简要概述

  • 在《棺文》第1130篇(约公元前2000—1800年)中,创造神说他使人人平等,并禁止作恶,“但他们的心违背了我的话”。他“在盘绕者之内”讲述此事;盘绕者就是蛇神梅亨。
  • 在《天牛之书》中,人类密谋反抗拉,拉派哈托尔屠杀他们,随后离开大地,升上天空。临行前,他把大地中的蛇连同它们的智慧和咒语交给盖布掌管。“众神之魂栖居于蛇中。”
  • 《金字塔铭文》(约公元前2350年)中有一位“从盘绕者中出来”的国王,以及一条被创造神咬过、充满国王口中的蛇。
  • 英文译者删去、颠倒或移置了蛇:威尔逊的 ANET 删去了《天牛之书》中关于蛇的后一半,巴奇将蛇的知识赋予人类,福克纳则把从梅亨出生改成了从它那里逃脱。
  • 将这些内容还原后,文本呈现出一个埃及版的伊甸:一道命令、违命的心、一位离去的神,以及留在蛇那里的知识。

我使每个人都与他的同类平等,并禁止他们作恶,但他们的心违背了我的话。 ——万物之主,《棺文》第1130篇(福克纳译)


《棺文》第1130篇:创造神从蛇的体内说话 #

埃及中部贝尔沙出土的木棺底板上,绘有一幅亡者道路图,绘制年代约为公元前2000—1800年。埃及学家称之为《两路之书》。接近结尾处,亡者不再以自己的身份说话,而是诵念创造神——“万物之主”、“名字隐秘者”——的话语。神对不得安宁的亡者讲话,告诉他们自己在太初做了什么:

我要向你们讲述,我自己的心在盘绕者之内为我做的两件善事,以便使虚假归于沉寂。我在地平线之门内做了四件善事。我造了四风,使每个人都能在自己的时日里呼吸。……我造了大洪水,使穷人和权贵一样强壮。……我使每个人都与他的同类平等,并禁止他们作恶,但他们的心违背了我的话。……我使他们的心不忘记西方,以便向各州之神供奉神祭。……我以汗水创造了诸神,以眼泪创造了人类。 (Faulkner, Coffin Texts III, Spell 1130, pp. 167–68)[^ct]

从其正义观念来读,这段话讲的是平等:神使穷人和权贵一样强壮,使人人与其同类平等。从第一句读起,这段话是在盘绕者之内说出的;盘绕者即梅亨,这条巨蛇以盘绕的身体保护太阳神夜行。善事被计算了两次:“在盘绕者之内”做了两件,“在地平线之门内”做了四件,而在梅亨体内的夜行便在那里结束。有一具编号B6C的棺,两处都记为四件,因此接下来的四件善事,包括命令与违命,都是在蛇体内发生的。

这样读来,这段话的性质便不同了。神向人类发出命令。人的心(jb)——埃及人认为的思想和意志之所在——违背了它。罪责被置于人的内在,而非身体的行为之中。而这一场景发生在蛇的体内。

这篇咒文不断回到蛇的主题。后文中,说话者称自己为“驱逐蛇者”,并说“蛇……不会反抗我”。他体内藏有一个隐秘的存在:“腹中名字隐秘者。我认识他,并非不知晓他。”奖赏是知识:“至于任何知道此咒文的人,他将在天空东方如同拉,在冥界之中如同奥西里斯。”福克纳指出,在这篇文本中,亡者与万物之主无法分开。凡知晓这些话语的人,便以神的身份说话。

梅亨,盘绕者 #

梅亨(mḥn,“盘绕者”)早在《金字塔铭文》中便已出现。在新王国时期的夜间之书中,他被画成一条巨蛇,盘绕在太阳船的船舱周围,在神穿过黑暗时守护他。TLA, Mḥn, entry 74070

他也是一种游戏。mehen 棋盘是一条盘绕的蛇,蛇身分成若干格;这种游戏在古王国时期盛行。《埃及语词库》语料库中一则同时期的墓葬题记写道 jṯi̯.t mḥnw,即“拿起蛇棋”。

《金字塔铭文》将亡者置于他盘绕的身体之内。在献给佩皮二世之妻奈特王后的一篇咒文中,文本写道 sḏr Nt m qꜣb=k ḥmsi̯ Nt m mḥn=k,“奈特躺在你的盘绕之中,奈特坐在你的梅亨之中”。TLA开放语料库 一位王后被安葬在蛇的体内。

《金字塔铭文》第332篇:国王从盘绕者中出来 #

在《棺文》出现的三个世纪之前,萨卡拉的特提国王墓室墙壁上(约公元前2340年),国王从梅亨出生:

ttj pw nw pri̯ m mḥn “特提就是那从盘绕者中出来的人。”

Pri̯ m,“从……出来”,是埃及语中表示出来和出生的普通动词。TLA, pri̯, entry 60920《词库》将此句译为“Teti ist dies, was aus dem ‘Umringler’ hervorgekommen ist.”詹姆斯·艾伦的译文是:“特提就是那从盘绕者中出来的人。”(Allen, Pyramid Texts, p. 69)

R. O. 福克纳1969年的译本曾是整整一代人的标准英译本,其译文为:“我就是那从盘绕的蛇那里逃脱的人。”他的注释解释了这一选择。库尔特·塞特曾将 mḥn 理解为蛇棋,“仿佛是在棋盘上的游戏中赢得了逃脱”,但福克纳更倾向于认为它是“一条真正盘绕着、敌视国王的蛇”。(Faulkner, Pyramid Texts, Utterance 332, p. 107)

于是,蛇成了敌人,出生也成了逃脱。埃及语原句中没有任何敌意。梅亨在其他所有出现的地方都保护太阳。这句话说的是国王从蛇中出来,然后“在一团火焰中升起”。

一千年后,同一仪式被画在帝王谷的墙壁上。在《冥界之书》的第十二小时,太阳神及其随从被拖过一条名叫安赫涅特鲁的蛇的身体,其名意为“众神之生命”。“他进入它的尾部,从它的口中出来,并以凯普里之形诞生。”(Budge, Egyptian Heaven and Hell I, 1905, p. 259)神进去时年老,出来时则是新生儿。通过之前拖曳他的诸神,名字有“老人”和“灰发者”等;已经通过的女神则是“观见拉之完美者”和“观见凯普里者”(Schweizer, The Sungod’s Journey through the Netherworld, 2010, pp. 190–91)。蛇是一条产道,而观看属于产道另一端的女性。我们关于被蛇吞下的入门者的文章,追踪了澳大利亚、美拉尼西亚和希腊同样的穿蛇而过之旅。

《金字塔铭文》第284篇:国王口中的蛇 #

在特提的前任乌纳斯的金字塔中,与《食人颂》同一间前室里有一篇蛇咒,写道:

pzḥ.n Jtm mḥ.n=f rʾ n Wnjs ꜥnn=f ꜥnn.t “被阿图姆咬过的那一位充满了乌纳斯的口,将自己完全盘绕起来。”

福克纳译作:“被阿图姆咬过的那一位充满了我的口,他盘绕起来。”他的脚注写道:“即将被吃掉。”(Faulkner, Utterance 284, p. 86)

创造神咬了一条蛇,而蛇充满了国王的口。同一房间里的《食人颂》将同样的食欲转向诸神自身:“正是国王吃掉他们的魔力,吞下他们的灵魂”(福克纳译),以及 jw ꜥm.n=f sjꜣ n nṯr nb,“他吞下了每一位神的感知力”。Sjꜣ 不是含糊的“智力”,而是一种有名的神圣能力,即看见和知晓的能力,国王通过口将其摄入。

关于作为知识之果的毒液的文章认为,蛇的馈赠是经口摄取的,如同一剂药。在世上最古老的宗教文本中,一位国王口含一条蛇,旁边就是一首关于吃掉诸神感知力的颂歌。

《天牛之书》:神离去,蛇留下 #

埃及最完整的堕落故事,绘于图坦卡蒙的鎏金神龛以及塞提一世和拉美西斯二世、三世、六世的墓中,年代约为公元前1330—1140年。埃及学家称之为《天牛之书》。

太阳神拉创造了自己,在地上同时统治诸神与人类。正如威尔逊的注释所解释的,人类来自他的眼睛,来自他的眼泪。他渐渐老去:“他的骨头是银的,肉体是金的。”随后,“人类密谋”反对他(Wilson, ANET, pp. 10–11)。巴奇的版本写的是“抱怨之词”(Budge, Legends of the Gods, 1912)。叛逆以言语表现出来。

拉派自己的眼睛化为女神哈托尔,去杀戮人类。她觉得这“令我的心感到甜美”,而“接受供献的塞赫特在夜间蹚过他们的鲜血”(巴奇译)。拉心软了。他命人将七千罐啤酒染成血红色,倒在田野上;文本称其为“催眠剂”。巴奇版本中的染色剂是具有麻醉作用的曼德拉草,还加入了“一些男人和女人的血”。女神喝下啤酒,“她醉醺醺地回来,没有察觉到人类”(威尔逊译)。饮料关闭了她对人类的感知,杀戮因此停止,而为哈托尔举行的醉酒节也由此设立。

接着神离去了。巴奇译道:“我要离开他们,想见我的人必须跟随我。”拉骑在已化为母牛的努特背上升入天空。临行前,他召来大地之神盖布,将蛇交给他:

译者拉向盖布交付的关于大地中诸蛇的职责
爱德华·纳维尔,1876年(法语)“把你体内的蛇置于你的看管之下……你将知晓它们的智慧”:“把你体内的蛇置于你的看管之下……你将知晓它们的智慧。”
冈特·勒德尔,1915年(德语)“也要提防这些它们的口所知晓的咒语。确实,‘魔法’神本人就在那里,与你同在。而‘知识’神也与你同在。”:“也要提防这些它们的口所知晓的咒语。确实,‘魔法’神本人就在那里,与你同在。而‘知识’神也与你同在。”
E. A. 沃利斯·巴奇,1912年(英语)“你知晓它们的魔力……要格外留意那些掌握我的力量之辞的人,以及那些口中知晓此类事物的人”
约翰·A. 威尔逊,ANET,1950年(英语)未译。“这个故事的其余部分与某些名称和习俗的起源有关。”

来源:Naville, TSBA IV (1876), 第13–14页; Roeder, Urkunden zur Religion des alten Ägypten (1915), 第147页; Budge (1912), 第III章; Wilson, ANET, 第11页。

在勒德尔的译文中,“它们的口”紧接着蛇出现,而魔法与知识仍“在那里与你同在”,与蛇一起留在大地中。[^mouths]纳维尔的动词所指向的是智慧。巴奇将知晓的口从蛇转移到了“人”身上,而他的导言又将这些人说成是耍蛇人。威尔逊的ANET——大多数英语读者接触到的版本——则在女神醉倒处结束。神的退隐、蛇、灵魂的神学以及仪式指示,全都被删去了。

接下来的神学内容更加明白。拉列举了诸神的灵魂(ba),最后说道:

“诸神的灵魂都居住在蛇中,阿波菲斯的灵魂居住在东方之山,拉的灵魂遍在全地。”(Roeder,第149页) “诸神的灵魂都居住在蛇中,阿波菲斯的灵魂居住在东方之山,拉的灵魂遍在全地。”

巴奇:“每一位神的灵魂都[居住]在神圣的蛇中。”全书以绘制一个女人形象的指示作结,形象上画有“一条以尾立身的蛇”;书中还许诺,诵读此文的男子若洁净自身,并在舌上画出玛阿特女神,便将“如同诞生之日的拉”。

创世记与天牛:同一个故事,两种讲述 #

与《创世记》2–3章并置来看,埃及文本呈现出同一组母题,而且在两者之中,最终掌握知识的都是蛇。

要素埃及《创世记》2–3章
神与人同在拉在地上统治诸神与人类(天牛)上帝“在日间凉爽的时候”行走在园中(3:8)
一道命令“我禁止他们作恶”(CT 1130)“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2:17)
违命发生于内心并见诸言辞“他们的心违背了我所说的话”(CT 1130);“人类密谋”(天牛)蛇的话语;“你们便如神一样”(3:5)
死亡作为惩罚哈托尔的屠杀;“献祭的屠杀就这样产生了”(巴奇)“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3:19)
神离去“我要离开他们,想见我的人必须跟随我”放逐;基路伯守住归路(3:24)
蛇携知识留在大地中盖布留下蛇及“它们的智慧”;“诸神的灵魂都居住在蛇中”“你必用肚子行走,终身吃土”(3:14)
故事的框架在“盘绕者之内”完成的行为园中的蛇

埃及诸版本写成于《创世记》在公元前第一个千纪成书之前数个世纪。它们不一定是《创世记》的来源。重要的是,两个相邻的传统保留了相同的事件次序:一道命令,一次发生于人心与人口的违命,一位退隐、只有经过努力才能再见到的神,以及一条在神离去后保有知识的蛇。在《创世记》中,蛇引发了违命;在埃及,蛇为造物主的言辞提供框架,并保有他留下的东西。无论哪一种情况,知识最终都归于蛇。

退隐的神并非仅见于近东故事。据埃费人创世记文章所述,在伊图里森林的埃费人传统中,上帝禁止接触塔胡树,一个女人窥视了他,于是他永远离开了人们。一旦被人察觉便退隐的神,是现存记载中最古老的母题之一。

伊西斯带来盘绕者 #

这里还应提及《棺椁文》中的另一段文字,因为它将蛇的来源归于一位女性。同样出自《两路之书》的第1098咒:

“至于他头上的盘绕者,是伊西斯将它带给他的。老荷鲁斯如此说:为他宣告他的名字。”(Faulkner, Coffin Texts III,第153页)

伊西斯将蛇交给神,随后他的名字便被宣告。更为人熟知的新王国时期神话也遵循同样的脉络。伊西斯将老神的唾液与泥土揉成“一条神圣的蛇”,蛇咬了拉,毒液迫使他交出自己的秘密名字:“我的名字将从我的身体进入她的身体”(Budge, Gods of the Egyptians I, 1904, 第360–61、385页)。一个女人造出蛇,蛇咬了神,女人便取得神的名字与位格。在《创世记》中,女人取得蛇的果实,以及使人“如神一样”的知识。在埃及,她亲手造出蛇,并取得神的名字。

埃及的伊甸所讲述的 #

将蛇重新放回原位来阅读,埃及文本便以片段的形式讲述了一个完整的故事。造物主从梅亨的盘绕之内施行创造。人类接受了一道命令,他们的心却违背了它。神离去了,想要见到他,便必须跟随他。蛇与魔法、智慧和诸神的灵魂一起留在大地中。国王从蛇中诞生,并将蛇纳入口中。一个女人带来蛇,并取得神的名字。

夏娃意识理论将堕落解读为人类首次体验到自身为自我的记忆,而蛇处在这一门槛上;意识的蛇崇拜则主张,这一转变是在蛇仪式中被教授和演练的。埃及材料与这两项主张都高度契合。违命发生在作为内在官能的心中。知识留在蛇那里。那条分配卡——构成一个人的分身——的蛇,是分配卡的内赫布考,而死去的国王会成为他。

埃及一直有自己的伊甸故事。其选集译者删去了蛇,将它变成敌人,或把它的知识交给人;艾伦2005年的译本开始将它放回原位。将蛇放回原位,埃及自己的文字便从盘绕者内部讲述了人类与其神决裂的时刻。


[^ct]:《棺椁文》第1130咒见 de Buck, The Egyptian Coffin Texts VII, 461–471,出自代尔贝尔沙的B1–B9号棺椁。 本文未查阅该咒的转写文本;引文遵循Faulkner(1978),其注释记录了各棺椁文本的异文。一个抄本将“两件善事”写作“四件善事”,Faulkner保留了第一人称,因为“死者被等同于万物之主,二者无法令人满意地区分开来”。PT 284、PT 332及奈特王后之咒的转写文本来自开放语料库 Thesaurus Linguae Aegyptiae(CC BY-SA 4.0),根据措辞与各咒对应。此处比较了《天牛》故事的四种译本;提供转写文本的Erik Hornung版本(Der ägyptische Mythos von der Himmelskuh, 1982)未能查阅,因此究竟是谁的口知晓咒语这一问题,依据的是Roeder的语序。

[^mouths]:Roeder的语序表明,知晓咒语的口属于蛇。Naville的拓本在此处有一处缺文,Budge则将这些口归于“那些掌握我的力量之辞的人”。紧接在前的句子说盖布“误判”了与蛇有关的某事,在Roeder的文本中该句已有残损。此处的解读并不依赖这一句:结尾的神学内容直言“诸神的灵魂都居住在蛇中”。

来源 #

  1. Allen, James P. The Ancient Egyptian Pyramid Texts. Writings from the Ancient World 23.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 2005. PT 332,第69页。
  2. Budge, E. A. Wallis. The Egyptian Heaven and Hell, 第I卷。Kegan Paul, 1905. 《阿姆杜阿特》,第十二小时,第259–64页。
  3. Budge, E. A. Wallis. The Gods of the Egyptians, 第I卷。Methuen, 1904. 伊西斯与拉,第360–61、385页。
  4. Budge, E. A. Wallis. Legends of the Gods. Kegan Paul, 1912. “The Legend of the Destruction of Mankind”, 第I–V章。
  5. Faulkner, R. O. The Ancient Egyptian Pyramid Texts. Oxford, 1969. 第284篇(第86页)和第332篇(第107页)。
  6. Faulkner, R. O. The Ancient Egyptian Coffin Texts, 第III卷,第788–1185咒。Aris & Phillips, 1978. 第1098咒(第153页)和第1130咒(第167–68页)。
  7. Naville, Édouard. “La destruction des hommes par les dieux.” Transactions of the Society of Biblical Archaeology 4 (1876): 1–19.
  8. Roeder, Günther. Urkunden zur Religion des alten Ägypten. Diederichs, 1915. “Die Himmelskuh”, 第141–49页。
  9. Schweizer, Andreas. The Sungod’s Journey through the Netherworld: Reading the Ancient Egyptian Amduat.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2010.
  10. Thesaurus Linguae Aegyptiae。早期埃及语句子语料库,开放数据发布, CC BY-SA 4.0;词条 Mḥn, 74070 和 pri̯, 60920。
  11. Wilson, John A. “Deliverance of Mankind from Destruction.” 载于 James B. Pritchard 编,Ancient Near Eastern Texts Relating to the Old Testament。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50 年,第 10–11 页。
  12. 《创世记》2–3,钦定版。
  13. Cutler, Andrew. Eve Theory of Consciousness v3.0 和 The Snake Cult of Consciousness。 Vectors of Mi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