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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她名字的山
一部以夏娃意识理论为背景的中篇小说,讲述一位女营造匠、东传的蛇之教诲,以及为统治者修筑山陵的人们。
1. 河上的难题 #
那头骡子决定死在桥中央。
它其实还没死。它的前腿踩穿了桥面,此刻正等在那里,神情庄重,仿佛它遇上的麻烦已经成了别人的营生。它身后还有八头骡子、一车铜、两个一路上都在为遗产争吵的兄弟,以及塔玛尔。
在他们脚下,河水正裹挟着树木向东流去。
“割断绳子,把它放开。”巴拉克说。
“货物?”
“牲口。”
塔玛尔看着骡子。它的一只耳朵转向了他们。
“它听得懂你的话。”她说。
“凡是我用来花过钱的语言,它都听得懂。”
对岸,一个穿着干活用的短外衣的女人正挥舞双臂。塔玛尔从当地话里辨出了三个词:车、往后、蠢货。她把词序听错了,不禁笑起来。
“别这样。”巴拉克说,“他们已经觉得我们是商人了。”
他们确实是商人,虽然塔玛尔是以营造匠的身份加入商队的,而这一区别在有重物要搬的时候最为重要。十八个月来,她帮着修过车轮、墙、一座水闸、一座烤炉,还有一座神龛——那里的神需要的门比信众用的更宽。她一路翻过高山隘口,穿过多石的盆地,学会了用六种语言打听木材的价钱。她的工钱是三份银子、八袋小麦种子,以及到了目的地之后,别人愿意付给她的任何报酬。
现在目的地就在三十步开外。
她趴到桥面上。透过木板的裂缝,她能看见骡子的左蹄在空中寻找落脚处。它胸口下面的横木正在弯曲。如果牲口挣扎起来,横木就会断。如果运铜的车往前移动,整跨桥都会扭曲。
“把铜卸下来。”
“你要我们在这里卸货?”
“我要你们活着到别处去。”
巴拉克看了看河水,接受了这个区别。
对岸的女人停止了挥手。她看着塔玛尔爬到骡子的脖子下面,然后打发一个男孩跑上山去。等兄弟俩把铜搬回去时,已有四个男人带着长杆和一卷绳子下来了。
他们把长杆穿到牲口身下。女人用急促简短的话指挥着他们,凭脚下的感觉判断桥的状况。她能感觉到哪些支撑正在受力。塔玛尔刚把一条吊带套到骡子肚子下面,其中一个兄弟就提出要拉它的尾巴。
“拉你自己的。”女人对他说。
这一句塔玛尔立刻听懂了。
他们把牲口抬高了一掌宽。它的蹄子踩到了剩下的木板,猛甩脑袋,试图咬救它的人。塔玛尔用肩膀猛顶它的下颌。她的脚跟滑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整条河仿佛都从她身体里涌了上来。
你把脚踩到了没有落脚处的地方。
是她母亲的声音,一模一样,带着恼意。
塔玛尔的手紧紧抓住吊带。她待在那里,直到世界重新变成一座桥。
他们把骡子弄上了岸。女人拍了拍它的侧腹,它便往山上走去,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它的仆人安排的,给它添了点麻烦。
“芬。”女人摸着自己的胸口说。
“塔玛尔。”
芬重复了一遍,在中间停顿了一下。
“塔。玛尔。”
“差不多。”
芬指了指桥、铜,还有那些正被一袋袋搬过桥的粮食。她的问题太长,塔玛尔听不全。巴拉克替她翻译。
“她问你要价高不高。”
“做什么?”
芬咧嘴一笑。她的一颗门牙缺了角,耳下有一道浅色的疤,形状像条鱼。
“收拾一个大得多的烂摊子。”
傍晚时,他们穿过收割后留下粟茬的田地,从河边往高处走去。塔玛尔路过一处棚檐,见底下晾着小麦,便问农夫在哪个季节播种。农夫答了,又问她的小麦是什么样的。她打开一袋。他捻起几粒,在指间搓了搓,咬了一粒,又把麦壳吐到掌心。
“也许行。”他说。
这是她第一次相信别人对她货物的评价。
镇子围绕着一处土墙圈起的区域。镇子上方,两条沟壑之间有一片台地,人们在那里的山坡上挖出了一个方形的坑。远远看去,坑并不大。走近后,塔玛尔才看见通向坑底的梯子,以及底下的人,每个人看上去都不比她拇指的一个指节大。
她停下脚步。
营地里传来寻常的声响:劈砍声,有人在为一口炊锅争吵,一头驴在控诉整个世界。坑里传出有节奏的敲击声。人们正往下打桩,穿过一层黏土。
芬任她看着。
“这是什么?”塔玛尔问。
“领主的陵墓。”
“哪位领主?”
“我们的领主。”
“他什么时候死的?”
芬的神情变了。那笑容几乎带上了同情。
“等他决定了,自然会告诉你。”
2. 他的安排 #
哲领主在一间屋顶漏雨的房间里接见了她。
谈话期间,一个仆人两次挪动接水的盆。每挪一次,别处就开始滴水。哲看着这一切,并不恼火。他身材宽厚,一双手很小,受过伤。左手最后两根手指骨折后长歪了。他用那两根手指捏着一枚李核,用牙刮去上面剩余的果肉。
芬站在门边。巴拉克获准进来做翻译,立刻就成了重要得多的人物。
“你用石头营造。”哲说。
“有石头的时候。”
“也用砖。”
“有黏土的时候。”
“那两样都没有的时候,你造什么?”
“造个离开的理由。”
巴拉克翻译得更为郑重。他还没译完,哲就笑了。
一张矮桌上放着一座木头房子。屋顶可以揭开。里面有一张床、一只箱子、一只凳子,还有一个不比塔玛尔小指长的女人。有人用一小片真正的布给那女人做了衣服。床边放着一只极小的碗。
哲拿起那只碗。
“我妻子夜里总是口渴。”
塔玛尔等着他说下去。
“别的东西他们都做了。六匹马。两辆马车。一个拿刀的厨子。他们忘了这个。”
他用那两根受过伤的手指把碗放在床边。
“是我自己放进去的。”
仆人又拿来了一只盆。
哲带塔玛尔穿过一道门,来到露天庭院。她越过墙头,可以看见挖开的山坡。他向她描述里面要放些什么:他的墓室,周围的家宅、库房和接待宾客的厅堂。接着他的构想延伸得更远。他要河流连同河谷。他要山脊、果园、道路,还有他和长子一起钓过鱼的湖。上方要有灯火,按照群星的位置排列。
“一个国度。”塔玛尔说。
“我的国度。”
“要多大一部分?”
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惊讶。
他们花了整个下午,弄清他所说的“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不要这一带第二大的粪堆,却要渡口边那棵老柳树。他想要雨,但只下在田地上。塔玛尔解释了在封闭的山体里造雨会遇到的几个难题。他接受这些难处,比接受缩短一条路的建议还要容易。
“我儿子就是在那条路上学会骑马的。”
“那条路有多长?”
“够长。”
塔玛尔开始明白,测量倒是容易的那一部分。
黄昏时,他的女儿加入了他们。瑞穿着朴素的深色衣服,带着三捆细长的木简。她不等许可便坐了下来。一捆记着道路通行费,一捆记着西部驻军,一捆记着木材价格。她从父亲手里拿走李核,放在桌上。
“你再说下去,就会把它吃了。”
“我从五岁以后就没吃过核了。”
“你还记得那一次。”
她有着和父亲一样的眼睛,却没有他那副悠闲的样子。她听塔玛尔描述自己在西方见过的一处庭院:柱子上雕着兽形,仿佛是那些兽用背托住了横梁。庭院后面是一座由水渠分隔的花园。水可以按照营造匠决定的次序流入每个区域。她又描述了高台和已故统治者的居所,讲述一座建筑如何能够重现世界的分区。
“这座庭院是你造的吗?”瑞问。
“不是。我修过一条水渠。”
“一条大水渠?”
“修好以后,是一条有用的水渠。”
瑞笑了笑。这是两个干活的人会意的一笑。
谈到报酬时,塔玛尔要求一处住所、按季支付的银子、设计的决定权,以及辞退做工差的人的权利。
“你可以拒收做得不好的活。”瑞说,“工人归各自的村庄管。他们有义务为我父亲服役。”
“那就把他们送回去。”
“换他们的邻人来?”
“必要的话。”
瑞看了她片刻,然后在一片木简上做了个记号。
哲问她还想要什么。
穿越高地时,塔玛尔曾为这个问题练习过许多答案。她本可以说,要安稳。要一间工坊。要足够的粮食,让自己不必嫁给傻瓜也能活到老。她却指向山坡。
“我想看看自己能造出什么。”
哲的脸亮了起来。
“是的,”他说,“正是如此。”
他是第一个不必让她再解释一遍就理解她的富人。这让她少了几分本该有的谨慎。
出去后,芬问她谈得怎么样。
塔玛尔举起银子。
芬越过银子,望向大坑。
“现在我们就要看看,你能不能用土营造了。”
3. 知道分量的女人们 #
芬手下的人筑墙,比塔玛尔讲解怎么筑还快。
他们把木板相对立起,用横向拉杆固定,再把土运进板间。稍微加一点水,铺上薄薄一层,然后夯杵便落了下来。六个男人轮流击打。土面颜色变深,也变得紧实。接着再铺一层。木板拆去后,墙上留着木纹的印痕,每一天的工作都在墙侧显出一道线。
塔玛尔以前用过夯土,却从未见人用它做过这么大的工程,还做得这样得心应手。芬看着她用刀尖扎了扎夯好的墙面。
“你可以把那副失望的样子收起来了。”
“我没有失望。”
“你以为你得教我们筑墙。”
“我原以为这儿的土性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们就住在这里。”
从那以后,塔玛尔总是先请教,再解释。
第一个冬天都花在了地基上。她三次更改各个房间的布局,逐渐明白自己那座漂亮的西式建筑有多少地方依赖于她弄不到的木材和搬不动的石头。芬又改了两次。她们为排水争执了十一天。第十二天,塔玛尔在雨后跟着她走进一条沟,看见一处看似坚实的岸坡整片脱落。
她们给排水沟留出了更多空间。
土方工由一个叫绍的男人带领。他不用低头,就能把夯杵准确地落在该落的地方。他唱着下流的歌,让夯击彼此错开。他最小的儿子站在队伍末位。分给男孩的是歌词里干净的部分,因此每第六下夯击都伴随着一句关于孝行的词。
在陶棚里,一个叫卢的男人正在制作屋瓦、排水管段,还试着为陵墓烧制表现日常生活的陶俑。他烧制的第一只小猪在窑里炸了,把旁边的六件也毁了。
“它没教养好。”他对塔玛尔说。
他的胡须一边长得比另一边浓密,喝东西之前,总习惯双手捧着杯子暖一暖。塔玛尔喜欢他的两只大手。她喜欢他听人说话时转动陶罐的样子,仿佛换个角度看,说话的人就会变得更好。
第一场雪落下时,他们睡在了一起。早晨,塔玛尔发现他正用她的测量绳把一件湿衬衣吊在火盆上方。
“那根绳子是用来定直角的。”她说。
“那衬衣会干得端端正正。”
她还是把绳子从他手里拿走了。
巴拉克一直待到山口重新通行。他卖掉铜,买了布,为塔玛尔三分之二的小麦找到了买家,还不停地坚持说,这笔买卖证明她是个商人。那个曾说“也许行”的农夫拿了一点麦种去试种。他按自己的方法播了一条地,又按她的指示播了一条。他答应告诉她,两条地各是怎么歉收的。
晚上,他们围坐在炉子旁。炉子在哲给塔玛尔的那座房子里。房子有三个房间,门沉甸甸的,关起来让人心里踏实。塔玛尔从来没拥有过这样一个房间,帘子那头没有别人睡觉。大家都上床后,她在屋里走来走去,摸着墙壁。
芬带来了女儿梅。梅十一岁,能模仿工地上的每个男人。卢带来食物。巴拉克逮着哪个欠他钱的人就带来。大家争论小麦究竟该怎么做才对。当地女人吃第一批薄饼时,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塔玛尔糟蹋了好粮食。接着芬在自己的饼上放了一小块热油脂,又要了一张。
一天晚上,梅在塔玛尔的工具箱里发现了那条小青铜蛇。
蛇身弯曲,中间留出一块空处。世世代代的人用拇指捏着同一处,把那里的鳞片磨平了。蛇头回转朝向尾巴,却没有碰到。
“这是个砝码吗?”
“是个老师。”
梅把它架在上唇上。
“它在教我当胡子。”
芬伸手要拿,塔玛尔却说让她玩。
“我母亲会喜欢这样的。”
“你母亲在哪里?”
“在一座葡萄园下面,西边很远的地方。”
“她是营造匠吗?”
“她教过营造匠。还教过几个小偷。还教过一个靠卖别人的马发了大财的女人。”
“她教他们什么?”
塔玛尔看着孩子手中的蛇。她带着它走过的国度多得连名字都数不过来。有些夜晚,她差一点就把它卖了。还有些夜晚,她不确认它还在,就睡不着。
“怎么在谁也没开口的时候,听见那个说话的人。”
梅转向炉子。
“卢饿的时候就会那样。”
卢表示同意。他的肚子从小就是个能说会道的家伙。
大家都笑了,塔玛尔差点就把蛇收了起来。这时芬压低声音问道。
“就是那个告诉你本来应该说什么的人?”
“对。”
“我讨厌那个人。”
塔玛尔从炉子上拿起一只杯子,把它放在她们中间的地上。
“告诉我该拿它怎么办。”
“喝掉。”
“在那之前。”
“拿起来。”
“现在不出声,告诉我。”
芬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屋里静了下来。外面有人在笨拙地劈引火柴,一次次砍在同一个坚硬的木节上。
过了一会儿,芬说:“好了。”
“你听见那些话了吗?”
“当然。”
“是谁的声音?”
芬张开嘴,又闭上了。
梅已经不再摆弄青铜蛇了。
塔玛尔没有急着接话。她母亲知道该让沉默持续多久。塔玛尔在这方面不如她。她想帮忙,也想让人看见她在帮忙。
“我的。”芬最终说,“我想是。”
“你自己把杯子递给我。”
芬弯腰拿起杯子。
“不。要在你的手动之前。”
这一次,芬坐了很久。
她们之间的茶渐渐凉了。
“这游戏真烦人。”她说。
“是的。”
“它归你管吗?”
“起作用的时候不归。”
后来,大家都走了,塔玛尔坐在炉子旁,把青铜蛇托在掌心。她听见母亲在笑她最后说的话。
听听这位小女祭司。她找到一镇子的人来显摆了。
塔玛尔心里再清楚不过,那声音是她自己的。
听起来却仍然像她母亲。
4. 第一个女人的女儿 #
春天,芬的右手开始出差错。
没什么严重的。她伸手去拿工具,却在拿起之前停顿一下。她说话说到一半停住,听着那句话在别处说完。有一次,她检查一根支撑时,一动不动地站着,静得绍问她是不是有人死了。
“还没有。”她说,“把那楔子再打进去一点。”
晚饭后,她来到塔玛尔家,关上了门。
“我能看着自己做决定。”
塔玛尔放下刀。
“以前我做事,做了就是。现在我还没动手,就已经有个人在那儿了。”
“可怕吗?”
“太慢了。”
塔玛尔原以为她会欣喜、恐惧或感激。芬的恼火更难应对。
“做给我看看。”
芬伸手朝向桌子,停住,骂了一声。
塔玛尔带她到外面。镇上一片漆黑,只有陶棚亮着。那里正在烧窑,窑口贴着地面投下长方形的红光。她们向河边走去。田里的新芽还很小,沟垄看上去空空的。
“我母亲以前会让我们走路,”塔玛尔说,“遇到这种事的时候。”
“她告诉过你为什么吗?”
“她说,一个女人不能整天都监督自己的脚。”
芬不情不愿地笑了一声。
她们一直走到那种旁观自己的感觉松弛下来。在渡口,芬向水里扔了一块石头。她动作很快,没有事先试探,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你母亲还教过你什么?”
塔玛尔坐在河岸上。她还没有用这门语言讲过完整的故事。她得借用一些词,也得省去一些东西。
“我们的母亲们还没学会怎么做人时,就已经活在世上了。”她开口说。
芬坐到她身边。
“她们会找食物。她们爱自己的孩子。她们知道什么时候有人生气,什么时候有人想偷东西。但警告她们的声音来自别处。母亲的声音。死人的声音。黑暗中的野兽。一道命令传来,接着身体就动了。”
“像士兵一样。”
“我母亲说,士兵证明我们还记得。”
芬笑了。塔玛尔发现自己也在微笑,神情突然与那死去的女人相似得令人心痛。
“其中一个女人被咬了。她从其他人身边爬走。古老的故事里,她钻到了树根下面。我外祖母讲的时候,那是一个储藏谷物的坑。每个人都用自己身边的东西来讲述。”
“她死了吗?”
“她本该死去。人们已经开始用谈起死者时的语气谈起她。但她能听见他们,也能听见身体里有个人叫她不要跟着走。起初她以为那是个神。后来她生它的气。她知道的,它全都知道。她不知道的,它也一无所知。她害怕时,它也害怕。它没法告诉她蛇去了哪里。”
塔玛尔从岸边挖出一块小石头。
“她开始回答。就在她回答时,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开口的那个和听见的那个,都和她在同一个地方。她可以转向这两个人。她能看见自己在看。当她爬出来时,世界多出了一个别人都无法进入的地方。”
“那个坑。”
“在里面。”
“我知道。我听着呢。”
“其他人以为她带了谁回来。他们向她讨问消息。该去哪里打猎?那个孩子能活下来吗?她试着解释,她找到的那个人不知道这些事。那就是她自己。但她可以在出发前先在心里打一次猎,换个办法试一试,看着狩猎中的那个女人犯错。她可以和明天说话。她可以听见死者的声音,却不相信他们真的来了。”
芬望着河水。
“于是他们请她替他们做。”
“是的。起初是这样。”
“而她做不到。”
“她可以教他们怎么做。”
这是塔玛尔的母亲最喜欢的部分。她剥坚果时讲,给孩子割伤的脚包扎时讲,等面团发起来时也讲。第一个女人在猎人身上失败了。她在自己的姐妹身上也失败了。她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成功了:那女孩觉得,假装成一个正在假装成自己的女人,很有意思。最后,女孩能够在这场假扮中转过身,找到那个正在假扮的人。
她们教了其他人。这套教法变成一支舞、黑暗中的一夜、一只骇人的动物、从看不见嘴的地方发出的声音。它渡过一条河,人们给了它一条船。它穿过一片沙漠,人们给了它一口井。男人学会了它,又给它披上了男人的权威。有些人说,第一个女人偷走了属于上天的东西。有些人把她变成了蛇。
“你母亲相信这一切?”
“她相信,总得有人先学会它。”
芬捡起一块石头,向河对岸扔去。
“我祖母说,补天的女人用的是造我们时剩下的东西。那些多出来的部分。我以前以为那是手指、耳朵,人身上的一点零碎。”
“你现在怎么想?”
“我还在想。”
她们待到外衣都湿了。回家时,芬走到上坡处,为了不滑倒,握住了塔玛尔的手。她这么做时,并没有在一旁看着自己。
此后,教学改变了。塔玛尔不再试图让所有人通过静坐来学习。她给绍找了件事,让他边听边做:唱出劳动号子的下一节之前,先改一改歌词。她让一位年轻木匠站在明天屋顶横梁所在的位置,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将要抬起横梁的人。芬则用她自己的方法。她让人把一场争吵讲述两遍,从双方的角度各讲一遍,然后在两个人都说完之后,说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卢压根儿不肯参与。
“我家里的人已经够多了。”
“你一个人住。”
“好不容易才做到的,我可不想毁了它。”
不过,他还是听了那些故事。塔玛尔问他信不信,他说,他相信她母亲很会讲故事。
活干得更好了。工人们在工具碰到木料之前就发现了错误。一个学徒找到了一种支撑墙角的办法,能少用些木材。那些从未在商议施工的院子里发过言的人开始说话,有些说得很在理,有些则长篇大论地谈论根本没人问过的事。
领主的管事注意到了这些进步。瑞也注意到了。
塔玛尔收下额外的银钱,十分高兴,甚至忘了芬当初多么不情愿地来到她门前。
5. 一个没有天气的国度 #
到了第三个夏天,这座山成了一座街道全都露在外头的城镇。
中央墓室坐落在巨大的木椁之中。周围较小的房间放着哲所需要的东西。再往外,塔玛尔和芬在地面以下建了一座宽阔的庭院。一条衬着石头的水渠从北面引入,分为两支,绕过中央木椁后,在南面汇入一条排水渠。仪式期间水会流动,仪式结束后则被排走。塔玛尔为了在这件事上说服领主,从一座进水的仓库里带了一只死老鼠给他看。
“想象一下它在你的河里。”她说。
哲下令把排水渠再修大些。
庭院上方耸立着支撑天穹顶棚的柱墩。有些是巨大的木柱,由成队的工人从林木茂密的山上运下来,他们抵达时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另一些则是包了防磨外层的土墩。这套结构将托住一层低矮的屋顶、一层夯实的填料,以及其上逐渐隆起的山体。土工队正在山体外侧修筑层层平台。建成之后,从河这一侧的每一块田地都能看到它的形状。
塔玛尔开始在梦中看见剖面图。
她站着吃饭。她黎明前就醒来,解决前一天未能解决的问题。她思考时总用手指绕着头发打转,那一处的头发因此变稀了。她总发现自己颈后沾着泥。
有些早晨,工地仿佛将她整个人托了起来。木板上画的一条线变成一条沟,变成一堵墙,变成一个人必须绕行的东西。她可以站在一个曾经只存在于她心中的空间里。别人走进其中,会有不同的想法。
她一生都渴望着这个,却从不知道自己有多渴望。
哲常来。他记得资深工人的名字,忘了其余人的,却记得谁受过伤。他问起绍的脚踝。一个孩子烫伤了手,他带来了一位医师。有一次,运送物资的车队没有到达,瑞还没来得及说完反对的理由,他就命人打开了自己的粮仓。
“他三天就发掉了原本要撑四天的粮食。”瑞事后对塔玛尔说。
“那就把第四天的粮食拿来。”
“拿什么?粮食已经没了。”
塔玛尔无言以对。她不喜欢算账。她喜欢有人会算账,也肯付她工钱。
一天傍晚,哲没有带随从,来时看见她正在模型河流上安放一座小木桥。他在她身边蹲下,膝盖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我的长子以前常从这样的桥上跳下去。”
“有人准他这么做吗?”
“他有一次问过我,能不能跳。我说不行。他后来学会了不再问。”
他们从未谈起过他的儿子。塔玛尔知道,那孩子死于北边路上的一场遭遇战,也知道墓中的那条路不能缩短。
“他多大?”
“十七岁。”
哲摸了摸模型上的桥栏。
“我记得曾叫他小心。我记得他头发的气味。我却记不起他笑起来的声音。”
他们头顶上,工人们正在搬动木板。一层细尘飘落下来。
“有时候我想,我建这个是为了把那声音留住。”
塔玛尔望向他们为他儿子的塑像建造的房间,就在他自己的墓室东边。旁边还会有一座小马厩。哲坚持要让那匹马有一只白蹄。
她想说他会再听见那孩子的声音。她曾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事后通常会有人付钱给她,即使她并未要求。
但她说起了自己的母亲。
“我撒谎时,她会用一种特别的方式清嗓子。现在我听得比她活着时还清楚。”
“她会告诉你什么有用的事吗?”
“大多是我已经知道的事。”
“我心里那个人也是。”
他们在这个建到一半的国度里相视而笑。
然后哲问起了教学的事。
他听说,一个人可以学会将自己置于未来的某一天,即使没有人注视,也能让一个见证者与自己同行。他听说工人们犯错少了,因为他们能记着要对那个将因错误而受苦的人负责。
“这能长久吗?”他问。
“什么?”
“他们变成的样子。”
“必须不断练习。”
“当领主也是。”
她没有告诉他,芬曾借这种练习,决定不服从一道她亲自下达的命令。她告诉他那个学徒和省下的木材的事。
“教我。”他说。
连续六个晚上,他来到她家。他们从寻常的游戏开始。他先是不耐烦,随后又为自己的不耐烦感到难为情。第四天晚上,他要求去一间更暗的房间。
她在里屋放了一张凳子,拿走了灯。她母亲的学派保留了蛇和被蛇咬的故事,但活着的老师们更希望学生也活下来。黑暗、改变的节奏、不再给出熟悉的答案:这些对许多人来说已经足够。对另一些人来说,却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母亲说过,千万不要把没有反应的学生误认为内心空无一物。
哲坐在里屋。塔玛尔在门外说话,直到他能够自己提出那些问题。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在哭。
早晨,他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也疲惫至极。他用双手握住她的手。
“我找到他了。”
她差一点问他是谁。
然后他说:“那个一直拿所有主意的人。”
他笑了一声,既惊讶又厌恶。
“他并不比我年长。”
此后几个星期,他格外温和。他肯听瑞说话了。他偿还了一笔争执多年的债。他探访了模型国度里儿子的房间,出来时没有要求作任何改动。
然后他开始筹划许诺仪式。
工人们会报出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要说出自己承担了什么,并向山建成后的自己说话。哲也会这样做。誓言将被记录下来,放在入口旁。谁也不能声称,那个承诺属于另一个人。
“它应该很美。”他说。
它确实很美。
各队工人站在尚未完工的屋顶下、露天的庭院里。光从横梁之间洒下来。绍代表土工发言,随后停下来,坚持让其他人各自发言。有些人笑了。有些人得由旁人提醒才开口。一位木匠忘了自己的名字,为此被取笑了好几个星期。
塔玛尔承诺完成这座山,让它屹立不倒。
哲承诺在每一个施工季节提供报酬、保护和粮食。
他说完时,聚集的人们齐声回应。声音从北墙传到南墙,又折返回来,发生了变化,比任何一个人单独发出的声音都更为饱满。
塔玛尔抬头望着横梁。
那并不是她设计出来的。
6. 工程中的名字 #
这座山开始说话,是因为卢把排水渠造坏了。
他不同意这种说法。排水渠输水的功能完美无缺。它们碰巧也把绍的声音从北院传到南侧台阶附近,墙壁的弧面又把声音反射到过路人耳边。一个正往陵墓外走的人会听见有人在自己肩旁说话,尽管说话的人远在四十步之外。
学徒们拿这个发现胡闹了三天。
看不见的人出声指责绍,说他给山羊崽子当了爹。管事听见有人指示他把自己的脸弄好看些。后来一个工人受惊失手,篮子装得满满的,掉下来砸伤了他的脚,塔玛尔便制止了这场游戏。她保留了这种声学效果。
卢改造了两条空渠的开口,并在灰泥后面做了一排浅凹槽。下工后,他们进行试验,塔玛尔在一端,卢在另一端,轻声说话,而他们上方的镇子正渐渐入睡。有时她听他的呼吸比听他的话还清楚。
“你在说什么?”她喊道。
“说你从来不听。”
“什么?”
他笑了,那笑声传来,仿佛贴着她的脸颊。
哲想要一个可以报出供品名目的地方。祭司会在北面的开口处说话,那些名目便会传入亡者的国度。塔玛尔为他建了一个。活儿做得很精巧。他们把开口做得不显眼,在传声通道内加了衬层,并让它们与水渠分开。
瑞问,等山体沉降后会怎么样。
“一切都会稍稍变化。”塔玛尔说,“我们会调整。”
“谁来调整?”
“维护这里的人。”
瑞把这记了下来。
那年秋天,农夫带来了他的小麦试种的最新结果。塔玛尔的种法收成较差。她的种子用他的办法播种,收成倒不错,值得留种。
“现在这是我们的小麦了。”他说。
“是你买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尽管如此,他还是给了她一小袋麦子。他的妻子送来一张用小米和新麦混合做成的饼。塔玛尔吃了三块,才想起要给卢留一块。
教法也在同样迅速地变化。芬把歌谣缩短了。梅如今十四岁,趁大人干活时在备泥的院子里教孩子们。孩子们用卢丢弃的碎泥捏小人,再摆弄着它们演出争吵的场面。
其中一个泥人总是国王,另一个总是国王的母亲。第三个说出前两人心里想着却不便说出口的话。塔玛尔站在门口看着:小小的泥人国王威胁要杀掉所有人,他小小的母亲则抱怨他还穿着那件脏外套。
然后梅拿走了第三个泥人。
“现在没有他,你们再来。”
孩子们沉默了。一个女孩把自己的泥人朝国王移去,停了一下,又拉了回来。她偷偷笑了一下。
塔玛尔一下认出了那是什么,一阵寒意来得太猛,她不得不坐下来。
她的母亲教了三十年才做到的事,这些孩子靠几块废泥就做到了。他们没有经历黑暗,没有神圣的语言,也没有证明自己经得住考验。他们甚至谈不上恭敬。
梅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你看起来像是我们弄坏了什么东西。”
塔玛尔想说,教导中有些部分是他们不懂的。一个人必须经过适当的准备。把古老仪式的片段拿来随意使用是危险的。
她看着那个小女孩把泥人藏在手掌后面,给它留了一个不许别人知道的秘密。
“谁教你们玩这个游戏的?”
“我们自己想出来的。”
那年冬天,两队工人要求在服役期结束前回家。
他们的村庄需要人手修复一座分水堤。河水已经侵蚀了低处的田地。工程等不到春天。瑞拒绝了:山体南侧的平台必须在严寒迫使土方工程停工之前填到预定高度。
芬站在工人一边。
“堤坝养活村子。平台养不活任何人。”
“它支撑着下一阶段的工程。”塔玛尔说。
“在他们回来之前,矮一点的平台也能支撑。”
“我们已经安排好了木料的运送。”
“那就重新安排。”
塔玛尔在两人之间摊开图纸。她向芬说明延误会造成什么后果。工人要留过整个冬天。木料要堆放在那里。不能开工,工人的口粮却照样得供。整个施工次序都取决于南侧能不能完工。
芬看着图纸,没有伸手去碰。
“你把能画出来的东西看得太重要了。”
两队工人留了下来。塔玛尔批准给他们的家人额外配给粮食,对这个折中办法很满意,直到她得知运粮车无法抵达受损的堤坝。
那时初霜已经降临。
7. 图纸没有画出的东西 #
冰雪消融时,分水堤决口了。
天亮前,河水涌入低处的田地。到了半上午,水中漂着成捆割下的芦苇、一头死牛、一扇蓝色的房门。村里派人来召男人们回去。瑞放走了一队工人。塔玛尔留下了另一队,因为他们正在给西侧屋顶封顶,吊架上已经挂好了木梁。
绍请求回家。
“明天。”她说。
他朝山谷望去。从屋顶上,他们可以看到水漫过浅色的地面,像缓慢伸展、闪闪发亮的手指。
“我妹妹住在那里。”
“这次吊装完成后你就走。”
他留了下来。后来塔玛尔想起这件事,便毫无道理地生起他的气来。她希望他当时违抗了她。她曾教过他怎么做。
他们正在吊起的木梁完好无损。绳索也是新的。问题出在一座吊架下面:融水浸软了地面,而那片地面本应在当天早上检查。所有人当时都在望着河水。
一只架脚陷了下去。承着重物的吊架倾斜了。绍喊了起来,拉绳的工人本该放松绳索,却拉住不放。木梁横向摆出,撞上已完工屋顶的边缘。
事情发生之前,塔玛尔就看到了整个过程。这是她所受训练特有的残酷之处。她看到了坠落的横木、转动的木梁,还有芬一脚踩向铺板马上就会塌下去的地方。
接着,木料撞了上去。
声响并未随着第一下撞击停止。它向内传去,一处结构垮掉,把重负传给下一处。尘土从敞开的屋顶扬起。工人们朝楼梯跑去,与正在上楼的人撞在一起。塔玛尔回过神来时,自己已跪在地上,一根木刺穿过了她大腿上的布料。
她能听见芬从破碎的铺板下面传来的声音。
“下去。”
有人正站在芬的上方。
“从那该死的东西上面下去。”
塔玛尔把他向后拖开。她大声要人拿来楔子、绳索和装配场的短木料。她的声音从北墙回传过来,隔了一拍,听起来仿佛是另一个人在发号施令。
他们抬开足够多的木料,把芬救了出来。她的左腿在不该弯曲的地方弯着。工人搬动她时,她抓住了塔玛尔的袖子。
“绍。”她说。
他们在木梁的一端下面找到了他。他还活着。塔玛尔在他们移开重物时同他说话,向他一一说明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似乎在听。她不停地说,因为她不知道如果停下来会发生什么。
绍的儿子从拉绳的队伍那边赶来,站在她身旁。他长着和绍一样的耳朵,耳廓上端同样微微向前倾。
“告诉他。”男孩说。
“我正在告诉他。”
“叫他回来。”
塔玛尔继续说着他们要怎么救他。
等他们把他救出来时,他已经不再需要腾出来的地方了。
那天还有另外两个男人死去。其中一人来自一个村庄,塔玛尔一直没学会念那个村庄的名字。她登记赔付款时,他的兄弟给她念了六遍。他拒绝了她从自己钱袋里拿出的银子。
“他有一块田。”他说,“你搬不走它。”
她派人去请瑞。
那天夜里,被淹村庄的人们开始赶来。他们带着门板、铺盖、孩子和绑着脚的鸡。工棚先住满了,接着是陶棚。卢腾空了他的阴干房,在地上铺了木板。人们仍在不断到来。
山体高高耸立在水面之上。
有人带着一家人走下南侧的楼梯。其他人跟了进去。到午夜时,外侧的房间里已经有人睡下,就在那尚未完工的亡者之国旁边。
塔玛尔发现一个女人正在一根她已标记为需要更换的梁下哺乳。她跪下来解释危险,帮忙搬走女人的包袱。再往里走,有人正在劈开一辆木制的马车模型当柴烧。
她抓住他的手腕。
“我们快冻死了。”他说。
“做这个花了六个星期。”
他看了看手里的木块,又回头看她。
在他身后,一个孩子冻得浑身发抖,牙齿不停地轻轻打战。
塔玛尔松开了手。她去了装配场,让人把边角木料搬下来。
天亮之前,山体内部住进了一百三十二人。她清点人数,因为她知道敞开的通道能供多少空气,也因为数人头的时候,她可以不必回答那个求她让父亲回来的男孩。
8. 居民 #
这个新国度里弥漫着烟、湿羊毛和煮洋葱的气味。
塔玛尔原本想营造庄严氛围的地方,如今喧闹不堪。一个婴儿在北墙后哭泣,哭声从领主举行仪式的入口旁传出来,响亮而愤怒。有人把裤子挂在一棵模型树的枝条上。一群母鸡占据了小果园。哲最好的猎犬的塑像不见了,后来在一个孩子的铺盖里找到了,被搂抱得光溜溜的。
塔玛尔花了三天时间防范火灾。
她扩大了通风口,挪动了做饭的地方,还让人在一处尚未完工的外围土堤上凿出第二道楼梯。她一再说这只是临时安排,次数多到没人再费心回应。
芬躺在卢的阴干房里,腿上夹着夹板。医师已尽了力。她的脚是温热的,这是好事。疼痛一阵阵袭来,这在意料之中。她也许还能不靠东西支撑就走路,医师没作保证。
梅睡在她身旁一堆麻袋上。塔玛尔进来时,女孩起身走了出去。
“她怪我吗?”塔玛尔问。
芬看着她。
塔玛尔坐了下来。
“我已经安排了赔偿。”
“给谁?”
“给那些家属。给你。”
“送到了吗?”
“没有。”
“那你安排的只是几句话。”
外面,卢正和一个想要回陶罐的男人争吵。那个罐子已经给了一家房屋被水淹没的人。罐主不反对这家人用一个罐子。他反对的是他们用他的罐子。
芬闭上眼睛。
“我不想谈这座山。”
塔玛尔还是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削了一个梨,把它切成足够小的块,好让芬躺着也能吃。这是一件平常的事。她却做得很笨拙。梨块从刀上滑落,掉进铺盖里。
芬一声不吭地吃了。
瑞带着武装随从来到工地。她站在南入口,看着一个女人把脏水倒进一条原本用来放供品的沟里。
“要住多久?”
“等低处的田地退了水。”
“然后呢?”
“等有了房子。”
瑞穿过拥挤的厅室。随从们排成一列跟在后面。一个小男孩把一匹木马递给其中一人。那人笨拙地接了过去,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我父亲病了。”瑞说。
塔玛尔一直忙得无暇注意到他没有来。
“病得怎么样?”
“他在找你。”
哲的房间很暖和,散发着苦药草的气味。他裹在外套里,身形显得瘦小了。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张顶棚的图纸,上面画着成组排列的星辰。他一直在标记那些他记得儿子还活着时从北边营地看到过的星星。
“听说人们搬进去了。”
“暂时的。”
“他们喜欢吗?”
“他们更想回到自己的家里。”
“不知感恩。”
她笑了笑,因为他希望她这样做。
他问起坍塌的事。她告诉了他。这一次,她没有略去浸软的地面、被耽搁的检查,以及她留下来没让他们回河边去的那些工人。
“你当时在那里吗?”他问。
“在。”
“那你会记得。”
他没有恶意。他似乎正在思量一个如今由他们共同面对的难题。
他睡了一会儿。塔玛尔坐在他身旁,听着仆人们在屋里走动。不知什么地方,一个女孩正在用笛子练习一支曲子,其中一段每次都吹错。最后,有人把笛子拿走了。
哲醒来后,请她帮自己想象最后一天。
“我将要进入的那一天。”他说。
塔玛尔描述了庭院、灯盏和那条小路。她告诉他水将如何流入,又如何绕过他的墓室。他打断了她。
“不是房子。是我。”
她无法为他描画出那幅图景。
他在枕上转过头。
“我试着站到那一天的另一头。照你教我的那样。我能把其他人都放在那里。瑞会为花费生气。我的兄弟会系错腰带。我能看见仆人们把席子搬出去。可我找不到自己会从哪里看这一切。”
塔玛尔握住他的手。
“第一个女人回来了。”他说。
“是的。”
“也许她弄错了自己去过的地方。”
“也许。”
他望着她的脸,感激她并未给他的某种东西。
“把它完成。”他说,“即使我用不上。”
“我答应过。”
“对。”
他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问猎犬是否准备好了。
她告诉他,正在试用。
九天后,他死了。吹笛子的女孩还没有掌握那段难吹的曲子。
镇上开始服丧。鲜艳的东西都蒙上了布。城门的鼓按规定的间隔敲响。瑞送来了丧葬的安排,以及一份必须在葬礼前完成的工作清单。
她还送来一份文书,任命塔玛尔为守山人。
文书赋予她管理工坊、祭仪、附属田地,以及奉命维持已故领主家宅的各户人家的权力。这个职务将在她死后延续。她可以培养继任者。关于内在见证者的教导将作为守山职责的一部分保存下来。
塔玛尔在管事的帮助下读了文书。她听到了关于永续、供养、豁免和服从的字眼。这份文书解决了困扰她多年的难题。她再也不需要另找一位庇护者。她的学派将有一个家。山陵将由懂得它的人维护。
然后管事读到了服役人家的名字。
绍的儿子在其中。
芬也在。梅也在。
“他们原有的义务已经转移过来了。”管事解释道。
塔玛尔用手指按住梅的名字。
“她没有作过承诺。”
“她那一户作过。”
“一户人家怎么能说话?”
管事显得很困惑。他见过人家被征税、受惩罚、得赏赐、被迁移。既然这些都行,一户人家能作承诺,在他看来也没什么稀奇。
“我可以请瑞夫人解释。”他说。
塔玛尔让他把整份文书重新读了一遍。
9. 曾经教过的东西 #
两天里,她想象着接受任命。
她在那所好房子里醒来,考虑着有哪些安排可以改进。她可以减少劳役。她可以好好教导梅。她可以确保芬再也不用搬运重物。工坊除了为陵墓制作东西,也可以生产货品出售。她可以用收入购买粮食、支付赔偿、修复分水堤。
她只须成为那个人人做事都需要得到她许可的人。
这工作她已经很熟悉了。
第三天,她去了山陵。洪水退了,在低处的田地上留下了一层结成硬壳的淤泥。有些人家回去看看还能抢救出什么。另一些人正用芦苇和原来房屋的木料搭建棚屋。陵墓里,一个女人开了个摊子,向修复工人卖热饼。
那是农夫的妻子。她用的是塔玛尔的小麦,掺了些小米。
“烟会熏坏灰泥。”塔玛尔说。
“我们已经挪过火了。”
“你不能在这里卖东西。”
女人给一张饼翻了个面。她失去了两间屋子、一头牛和大部分铺盖。她抬起头,神情像是在判断一个新麻烦是否值得认真对待。
“你吃不吃?”
塔玛尔买了一张饼。
在北墙后面,她听见孩子们说话。她循声来到为已故领主消遣而预留的房间。梅坐在一个圈子中央。没有泥人。孩子们各自扮演不同的角色,争论一个被偷的梨。
一个是小偷,一个是梨的主人,一个是饥饿的肚子,还有一个是事后会记得这次偷窃的人。第五个孩子被分派扮演梨,正仰面躺着,时不时宣称自己烂了。
梅问小偷想做什么。
“吃掉它。”
“记得这件事的人呢?”
“说我没偷。”
“那不会帮你忘掉。”
“我知道。”
扮演小偷的女孩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用双手把一个想象中的梨分开。
“我偷一半。”
大家都笑了,塔玛尔也笑了。梅回头看了一眼,她周围的笑声便停了。
“你母亲需要你。”塔玛尔说。
“她知道我在哪里。”
“这些小孩子不该在这里。”
“那他们该在哪里?”
塔玛尔环顾房间。灰泥还没有抹完。一道阳光从上方临时留出的开口照进来。等他们把它封上,这地方就会变得黑暗。
“你改了这堂课。”
“是的。”
“那个作出评判的人后来呢?”
“有时她会偷梨。”
“那不是——”
梅等着。
塔玛尔听见了自己刚才差点说出口的话。那话带着她母亲全部的权威,却没有她母亲丝毫的好奇心。
“第一个女人得发现,里面还有一个人,”她重新说道,“一个能把其他人维系在一起的人。”
“我们知道。”
“这很难。”
梅朝仍躺在地板上的女孩比了比手。
“现在也很难。”
塔玛尔离开后,课继续进行。隔着墙,她仍能听见。一个男孩提了句把梨还回去,三个不同的声音表示反对。
她去找芬。
“有人要把你女儿交给我。”
芬猛地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处。她从牙缝里抽了一口气。
塔玛尔把文书给她看。
芬读了很久。她读得慢,却很仔细。她用一根粗短的手指沿着每一行移动,两次停下来问字的意思。
“你还没有接受。”
“没有。”
“你拒绝了吗?”
“没有。”
芬把文书折起来,放在床上。
“你很喜欢你的领主。”
“是的。”
“他也喜欢我们。他喜欢看我们干活。”
塔玛尔站在门边。她又带了梨来,这让她感到羞愧。
“我以为我能让情况好一些。”
“你或许能。”
这比指责更难听。
芬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肿胀改变了它的形状。她的一只旧靴子立在床边,另一只在角落里,沿着接缝剪开了。
“那孩子昨天来了。绍的儿子。他想让我告诉他,他父亲的承诺是不是传到了他身上。”
“你怎么说?”
“我问他自己怎么想。”
“然后呢?”
“他说他觉得你会知道。”
塔玛尔透过门向外望去。卢正把一只碗放在膝上转动,用工具的边缘刮去一处粗糙的地方。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看碗。他已经不再问她什么时候会到他床上去了。
她在芬对面坐下。
自从收到那份文书以来,她第一次试着想象拒绝,而不同时想象自己因此受到赞赏。
不会有学派。瑞可能会收回房子。工坊的账目上有她的名字。死去工人的家属仍应得到赔偿。离开并不能让她与这座山脱开关系,只会把判断她所作所为的任务留给其他所有人。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芬伸手拿了一个梨。
“就从那里开始。”她说。
10. 第二个方案 #
瑞在那间曾经漏雨的房间里听她把话说完。
屋顶已经修好了。塔玛尔注意到新换的木料、严丝合缝的瓦片,以及那些已经撤走的盆。她忙于永恒之事时,有人做了这些日常的工作。
“你想让下层庭院保持开放。”瑞说。
“是的。两个入口。北边的开口扩大。靠外墙的几间屋子可以储藏物资。再往外的房间可以用作工坊。”
“我父亲的仆人们本该住在那些房间里。”
“他们正住在那里。”
瑞把双手放在桌上。
“说话小心。”
塔玛尔强迫自己放慢语速。来之前,她准备了一番巧妙的说辞。耍巧只会让瑞更不愿意听她说话。
“中央墓室可以封闭。里面的木椁已经完工。新方案里没有要打开它的地方。但我们不再为他修建第二条河。我们完成排水工程,修好那条给田地供水的河。庭院可以成为供奉、交易和集会的地方。人们会来的。”
“人们已经来了。他们本该离开。”
“他们会维护它,因为他们要使用它。”
“谁给他们报酬?”
塔玛尔在图纸旁放下一份清单。
青铜星形饰件。原定用于领主祭器的银子。为上层廊道储备的木料——那些廊道他们将不再建造。都是可以出售的东西。她和卢花了一整夜计算,哪些东西可以撤掉而不损坏已经建好的部分。
瑞看着清单。
“我们还没埋葬他,你就在盗他的墓。”
“是的。”
这句话说出口后,塔玛尔自己也害怕了。瑞没有移开目光。
外面有人把一匹马牵进庭院。她们听见马蹄跺在石板上。一个男人喊着要水。
“秦国人来了。”瑞说,“他们昨天来,提出提供保护。”
塔玛尔知道在向东通往渭河的路上,保护要付出什么代价。起初是一份礼物,到最后就是由别人决定谁能通行。
“他们知道我父亲死了。知道田地被淹了。他们有一份户籍清单和一张道路地图。你的人不是第一批带着测量绳来的人。”
瑞把图纸推了回去。
“你可以离开。我不能。如果我把附属于陵墓的土地让出去,卖掉祭品,放走为陵墓服役的人,我就是那个没能守住父亲家业的女儿。每一个等着找理由取代我的男人,都会有理由了。”
塔玛尔想说,瑞的父亲会理解的。她没有权利这样说。她又想讲讲第一个女人,讲讲内心的声音,讲讲自愿信守的承诺与遵从的命令之间有何不同。瑞听过她的话。瑞心里也有一个声音。
于是塔玛尔拿起清单,离开了。
在镇上,她发现服役的各户人家已经听说了她的任命。有些人很高兴。一个男人拦住她,问能否把他的二儿子分派到陶作坊去。一个女人送给她一篮鸡蛋。其他村庄缺粮的时候,山陵的常驻人员仍能领到粮食。她一心只想着那些想离开的人家,几乎没有考虑过那些想留下的。
在陶棚那边,卢正和绍的儿子以及三个工头等着她。
他们不想听什么新教导。他们要的是上一个工季所欠的工钱、服役期限的上限,以及关于儿子们的一个答复。
塔玛尔把瑞的话告诉了他们。
“饰件是我们的,”卢说,“金属是她的。活儿是我们干的。”
“现在没法把它们分开。”
“只要主人没盯着,我们几乎什么都能分开。”
他说这话时没有笑意。
多年来,塔玛尔一直把建筑看作众人合力干成的活。现在她看到了嵌在那些接缝里的另一种东西:所有的分歧都搁在那里,直到有权解决它们的人愿意过问。
她带他们进了山。他们一起查看工程。看的不是想象中的最终形制,而是眼前的墙、接缝、水渠和存放的材料。哪里可以开一个口?拆掉一处顶棚后,哪些部分还能立住?哪些房间的费用已经付清?哪些房间用的是村里送来的木料,至今还没给人家一点报酬?
芬坐着担架来了,因为她不肯让他们撇下自己做这件事。
这花了两天。秦国来的客人们从坑上方看着。瑞派管事下来问他们在做什么。
“弄清楚什么东西归谁。”芬说。
这句话传遍全镇的速度,比塔玛尔教过的任何东西都快。
第三天早晨,工队没有到上层平台报工。他们带着工具聚集在下院。各家带来了记录粮食、工日和交付物资的简牍与账筹。人们为这些记录争吵起来。一个赶车人谎报了三车木料,被自己的姻亲当场揭穿。两个多年不说话的女人发现,有人欠她们的竟是同一头牛。
场面混乱,人人都在为自己打算,而且常常荒唐可笑。塔玛尔从未听过这么多人区分自己作出的承诺,和别人说他们作出的承诺。
瑞在中午前到了。
她看了看工具、人群,以及院子上方尚未架起的屋顶。她的随从在台阶处等着。其中好几人的亲属就在下面的人群里。
“这是我父亲的家。”她说。
起初无人回答。
然后绍的儿子走上前来。他拿着一根夯杵,杵柄已经截短,好让他使用。
“我父亲也在里面。”
瑞看向塔玛尔。
“是你教了他们。”
塔玛尔又想开口解释他们误解了什么。她从未想过要召集这样一场聚会。她没有教工队放下工具,也没有教孩子们改动仪式。她本可以一一列出自己的意图和周围这些人之间的所有差别。
“是的。”她说。
瑞走到院子中央。一个女人把篮子挪开,给她让路。随从们留在台阶处。
他们开始谈判。
11. 一场有异议的葬礼 #
这项协议没能让任何人完全满意。
山陵和周围的附属地仍受瑞的庇护。服役的各户人家将分得工坊和市场收入的一部分,但须先扣除维护费用和领主祭仪的费用。现有的债务用多余的金属和木料偿还。儿子们不必继承父母的劳役誓约。每户人家将在收获之后重新商定服役条件。
瑞保留了征召男子保卫山谷的权利。工头们无法让这一条消失。想要固定口粮的人家接受的服役期限比芬希望的更长。有三户人家选择彻底离开。塔玛尔放弃了自己的豁免权,也放弃了仍欠她的大部分银钱。
她保留了守山人的头衔,因为瑞需要一个人把名字署在账目下面。
“出了岔子,你要负责。”瑞说。
“以前我也负责。”
“现在会写下来。”
那天下午,塔玛尔拆开了北墙。
她和卢、两个石匠一起动手,芬则坐在担架上大声指点。第一块拆得很顺利。后面是一条传声通道,光滑的入口在墙体中显露出来。阳光照进了一个原本打算永远不见光的地方。
塔玛尔用手抚过灰泥。她记得自己曾和卢一起跪在那里,听他改变远端开口时,他的声音如何随之变化。她曾想过死者听见自己的名字时的情形。她曾想象祭拜者站在那里,对一个看不见的说话者心生敬畏。
卢拿着锤子在她身边等着。
“把这一部分留下。”她说。
他看了看图纸。
“它没什么用。”
“它传出来的声音好听。”
他便留下了它。
他们干了十六天。上层平台建得比塔玛尔原先计划的低。中央墓室完工了,长长的木椁盖好了顶,儿子的小房间也布置好了。他们在外侧厅堂旁开了采光井,把炊棚安置在烟能够散出去的地方。北面的开口变成了一道宽阔的阶梯。南面仍是车和货物的通道。
人们从田里回来,修建自己要用的房间。他们的改动并不总是改进。有人在一条排水沟上砌了隔墙。一户人家试图占下一个比原先分给他们的房间大一倍的房间。芬解决了一场争端:趁双方站在那堵惹事的墙前争吵时,她让人把墙推倒了。
塔玛尔发现,有些日子她更喜欢这座建筑了,另一些日子却几乎不忍看它。
它失去了她所追求的那种令人心生畏惧的庄严沉静。一条路因为有人需要一个门口而拐了弯。模型中的湖变成了清洗工具的水池。那片尚未完工的国度充满了她未曾预见的用途。
哲的葬礼在雨后一个晴朗的早晨举行。
人们在华盖下抬着他走下北面的阶梯。瑞走在棺木后面。随从们捧着祭品,家人按照规定的次序跟在后面,其中有一位叔父,他的腰带在他们离家之前引起了一场争执。
工人们沿着下院站立。有些人深深鞠躬。有些人只做了礼节要求的事。绍的儿子站在母亲身边,截短的夯杵立在他双脚之间,抵着地面。
中央的门关闭了。最后几根木梁安放就位。人们开始用泥土掩埋通往封闭墓室的通道。今后再也不能从这一侧进入了。
接下来宣告山陵的服役安排。
管事站在塔玛尔保留的北墙开口前,对着它念出领主的名字和头衔。声音穿过有内衬的通道,从院子另一侧传回来,仿佛脱离了肉身,比他本人的声音更加洪亮。
有几个人跪了下来。
塔玛尔拿着新协议站在他身后。
管事开始宣读服役户的名字。每念到一户,便有人应答。有些人的声音比另一些人传得更远。一个婴儿三次打断了宣告。管事读到儿子们不再承继父母誓约的那一段时,放慢了速度。
瑞的叔父走上前来。
“这不是仪式的一部分。”
“这是协议。”瑞说。
“死者无法同意。”
瑞的脸色变了。塔玛尔看得出,父亲的墓室刚刚封闭,满屋的人都在等着她露出软弱,她站在那里有多难。
叔父转向各户人家。
“你们曾在领主面前作出承诺。起誓的人就是今天站在这里的人。如果你们不认那个人,你们身上披的又是谁的皮囊?”
这些话出自塔玛尔。字句虽不同,说法却是她的。塔玛尔曾用这样的说法教人理解一个人如何延续下去。她希望人们能感到,自己可以置身于昨天通往明天的那段历程中。
她看向绍的儿子。他低下了头。
叔父指着封闭的墓室。
“让他回答。”
一时间无人动弹。一阵风穿过院子。墙后某处,一滴水落在石头上,声音细微而清晰。
塔玛尔放下协议。
她走到传声口前。
“我叫塔玛尔。”她说。
她的声音从南墙传了出来。人们转过头。
她又说了一遍,山把她的名字传了回来,前后两截连在一起。
“这条通道是我造的。内衬是卢铺的。你们听到的是我的声音。”
瑞的叔父盯着她。
她把嘴唇凑近开口。
“我承诺过要完成这座山。领主承诺过给粮食和报酬。我们已经埋葬了他。我们没有埋葬他所亏欠的人。”
声音听起来无比洪亮。听起来像是一个没有身体的存在作出的裁断。塔玛尔感到了它的诱惑,一下子就来了,几乎带着甜意。
她从墙边退开。
接下来的话更难听清了。
“绍请求回家。我把他留在了这里。吊架下的地面没有经过检查。那次吊装归我负责。”
她看向他的家人。
叔父开口说话,但瑞抬起了手。
塔玛尔没有告诉他们,这番认错证明了什么。无论它能证明什么,都不能让绍回来。她站在开口旁,衣服上沾满灰尘,一只手在颤抖。
绍的儿子抬起头。
“欠他的,就是欠我母亲的。”他说。
管事找到了那一条。他念出了数额。男孩的母亲纠正了他:还有六天没算进去。
他们在新近下葬的领主面前争论那六天的事。
塔玛尔留下来,听他们把事情定下来。
接着,下一户人家被叫到,然后又是下一户。
到傍晚时分,院子里已经太热了。人们脱下丧服。有人送来了水。摆饼摊的女人开始供应吃食,起初悄悄地,后来越来越有底气。瑞站在管事身旁吃着东西,管事正在宣读最后几份协议。
围墙外,男人们正在给她父亲的墓室覆上最后的土。夯杵按着惯常的次序落下。绍的儿子已站回了自己在队伍里的位置。
他唱起一段塔玛尔从未听过的歌。
歌里有位领主,家里来了太多客人,多得他自己再也插不上话。
瑞听着,目光没有离开手里的食物。
那段唱完后,她又向那个女人要了一张饼。
12. 被人记住的烦恼 #
这个名字最初是作为一种指责传开的。
排水沟堵了,就有人说塔玛尔的山尿错了地方。市场抽成一加,他们就问塔玛尔是不是又需要一件外衣。北边的台阶对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太陡了。采光井会漏进雨水。最靠近中央墙的工坊夏天凉快,总有没分到那间工坊的人想把它占下来。
塔玛尔从未被这么多人记住过。
葬礼后的第二个秋天,巴拉克带着一支规模较小的商队回来了,还带着一位不许他酒后讨价还价的妻子。他站在下院,看着一个男人在通往已故统治者国度的门边修补马鞍。
“你成了个房东。”
“是守山人。”
他的妻子看了看塔玛尔手里拿着的账册。
“是个房东。”她肯定地说。
他们住了十一天。巴拉克买了加工过的青铜器、精细的布料,以及一箱梅和孩子们做的小泥人。每一组泥人都可以摆成争吵的样子。他确信它们会卖得出去。塔玛尔确信他会讲错它们的用法。
“那你就跟我们来,亲自解释。”
有那么一刻,她很想去。她想象着向西延伸的道路,过河后的第一道坡,沿途不断变化的语言。她可以回到母亲长眠的葡萄园。她可以带着一件值得远道捎来的东西到那里。
芬坐在台阶附近,监督人修理一扇没装好的门。她如今走路要拄拐杖。天气冷时,她上下台阶需要人搀扶。听到这个提议,她抬起头来。
“你可以去。”她说。
“屋顶——”
“等你回来,它还是会设计得那么糟。”
塔玛尔只走到了第一晚的营地。
她把那条青铜蛇和泥人一起放进了巴拉克的箱子里。随后又拿了出来。她把它单独包好,交给了他的妻子。
“我母亲的。”
“你确定吗?”
“不确定。趁我还没确定要把它留下,拿走吧。”
那女人打开包裹。她把磨损的蛇头转向火光,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东西里。
塔玛尔睡得不好。早晨,她看着商队离去,一阵阵感到仿佛失去了亲人,又一阵阵觉得松了口气。她心中没有一个声音能判定哪种感受才是对的。
她沿着河往回走。
到了低处的田地,农夫叫住了她。他想听听她对他计划建造的一座粮仓有什么看法。那种小麦长得很好。其他农夫也开始种了。他的妻子打算明年在两个集市上卖饼,他解释说,这就得让他当个有钱人,还得有地方存放证明自己有钱的东西。
她看了看他选定的地点。
“离河岸太近了。”
“今年这里是干的。”
她没有说话。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了洪水留在树上的痕迹。
他们把木桩往高处挪了挪。
她到达山陵时,梅正拿着一张图纸等她。她如今十六岁,已经对那些小泥人失去了耐心。图上画着一座大殿,宽得让塔玛尔起初看错了比例。
“那些是人?”
“是。”
“屋顶靠什么支撑?”
梅指了指图纸。
“那样撑不住。”
“如果让这里承重,也许撑得住。”
“那只是把难题挪了个地方。”
“我知道。我想把它挪到我能着手解决的地方。”
塔玛尔又看了看。
越过图纸望去,下院里挤满了人。一个男孩正牵着一头不情不愿的猪走上台阶。两个商人把布料铺在墙头,各自大声评说着布料的品质,意见截然相反。孩子们的房间里传来一片反对声,针对的是某个人想象出来的国王。卢坐在工坊外,两膝之间夹着一个碗。他在身旁给她留了个位置。
“这座大殿是做什么用的?”塔玛尔问。
“我还没决定。”
“这个回答通常代价不菲。”
梅等着,迎着风把图纸稳稳撑平。
塔玛尔想到了屋顶、木材,以及那些得供应木材的村庄。她想到了那令人惊叹的跨度。她已经能看见人们在下面走动,做着她们两人都还未曾想象过的事。
“去叫芬。”她说,“她一定想告诉我们,我们是傻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