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尔菲克宇宙生成论/意识
另一边的男孩
一部具有奥耳甫斯教色彩的中篇小说,讲述一位青铜工匠、她的养子,以及前来索回自己在被谋杀时逃脱的倒影的神。
I #
梅兰托第一次看见儿子死去时,他向她收了两个无花果。
他在木炭箱之间搭了一座小舞台,正一手按着肚子,仰身倒在上面演死。伤口似乎会四处游移。他倒下时碰到了手肘,伤口便移到了胸口;手肘疼了,伤口又回到肚子上。他借用了她最好的红羊毛来充当血。
“这要从你的工钱里扣。”她说。
“母亲,我快死了。”
“你正压在一面订做的婚镜上死。”
他抬起头,把包好的镜盘从身下挪开,接着演下去。他的脚跟撞上炭箱。一阵黑色的炭屑落在他美丽的脸庞四周。
门口有人鼓起掌来。
站在那里的是个女人,披着一件旅行斗篷,紫色的边饰补过。她肩膀宽阔,一道疤穿过一侧眉毛,使她看上去仿佛始终在思索一个棘手的问题。她身后,埃加勒正午的街道白晃晃的,空无一人。明智的人都进了屋。
“第一次死得更好。”她对他说,“那时你还没发现自己有观众。”
伊阿斯坐起身来,动作快得让梅兰托知道,这就是他一直在等的客人。
“多罗,”他说,“这是我母亲。”
“我看得出来。”
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梅兰托个子矮小,臀部宽厚,鬓角已现灰白。她儿子双腿修长,仿佛总是站在一个随时可以离开的地方。尽管如此,那女人的回答还是让她高兴,也正因为如此,她立刻对这回答起了疑心。
多罗带领着六名演员,他们乘船来参加节庆。镇上把废弃的榨油坊给他们住,又把港口上方的台阶给他们作舞台。过去八个晚上,伊阿斯一直在帮他们搬长凳。至少他是这么说的。他母亲想象着一条条长凳在黑暗中被搬运,没完没了;对于一个大多数人宁愿站着的镇子来说,那座位多得惊人。
“我给了他一个位置。”多罗说。
梅兰托拿起膝上的擦光皮革。下面的婚镜映出一块天花板、一把反向的锤子,没有映出任何面孔。
“他有位置。”
“他说他在这里有工作。那不一样。”
“是吗。”
伊阿斯擦了擦脸上的炭灰,反而越擦越糟。十八岁的他能模仿她最细微的声响:端起滚烫的器皿前吸的那口气,对顾客的品味不以为然时轻轻咂出的那一声。他能把她模仿得惟妙惟肖,以至于邻居们还没等他开口就笑了。此刻,他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摆布自己的表情。
“第三场演出之后我们就走。”多罗说,“他要修补我们的器具,学唱合唱队的部分,搬相当多的东西,而且吃得很差。最后这一条我跟他说了两遍。”
“你也可以跟他说说工钱。”
“扣除开销后分一份。”
“那他会吃得非常差。”
多罗笑了。梅兰托不愿意喜欢上这个女人。
屋子另一头的楼梯下,立着一只高大的木箱,里面放着太难熔化的碎料和她母亲留下的工具。伊阿斯朝它瞥了一眼。他想的是自己存在松动的箱盖下面的钱。梅兰托想的却是里面的另一件东西。
“我会做完婚镜的订单,”他说,“还有西莫的把手。我没忘。”
“你忘了冬天。”
“我们会在大一点的镇子过冬。”
“你忘了大一点的镇子也有冬天。”
多罗靠在门框上。她显然见过不少离别,知道让每个人都有片刻时间变得不讲道理是有好处的。
梅兰托站起身。她的膝盖发出一声熟悉的轻响,三个人都听见了。
“你看见了吧?”她说,话还没说完就已恨起自己来。
伊阿斯低下了头。
外面,有人赶着一头骡子经过作坊。骡子驮的筐里装着活母鸡,一只愤愤不平的脑袋朝后探着,穿过阳光。后来梅兰托会记起这荒唐的一幕:就在众神找到她的那天早晨,她竟以为一声膝盖响就足以留住儿子。
“我还没答应。”他说。
“但你想去。”
“是的。”
这就是事实。没有疾病,没有残酷,没有什么能让她正当地加以抵抗。他想走。
她回到镜子前。“先把西莫的把手做完。”
多罗以两根手指轻触门框,作别离去。伊阿斯跟着她出了门,他们的声音沿街远去,低沉而兴奋。梅兰托用力擦着青铜,比必要的更用力。她手下映出的天花板愈发明亮。
那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她做过几百面。好的镜面会如实映出站在它面前的东西;只有最廉价的货色才把失真当作优点。女人们抱怨她没把她们照得年轻;男人们抱怨她把他们照得像自己的父亲。她便提出卖给他们碗。
她从不让儿子在日落后擦光镜子。
直到那天早晨,他一直把这条规矩当作她古怪的节俭习惯之一,就像她不肯换新屋顶,却要买最好的木炭。她说那样伤眼睛。他的长相没有一处像她,但听了她十八年的解释后,他眯起眼表示不信的样子,一看便知是她儿子。
街上渐渐安静下来。一只苍蝇在油罐口忙碌。梅兰托留神听着儿子回来的脚步,听见的却是陀螺旋转的声音。
声音来自木箱里。
她有一阵子什么也没做。然后她把婚镜正面朝下放在工作台上。
陀螺仍在转动,发出细微而干涩的嗡鸣,尽管自从伊阿斯还没有名字的时候起,这玩具就一直静静躺在三层布下面。
II #
她妹妹来了,同行的还有一个男人,提着一只盖着的篮子。
弥里涅为一个庄重的场合打扮过,这意味着她找出了一件干净的深色衣服,跟她去浴场、参加葬礼和借钱时穿的是同一种。她比姐姐小四岁,却刻意养出了一副历经沧桑、失望透顶的神情。她身后的男人瘦削、晒得黝黑,赤着脚。一顶常春藤花环歪戴在他剪短的头发上。他的一只脚正在流血。
梅兰托仍站在他们和木箱之间。
“孩子在哪里?”弥里涅问。
“干活。”
“在哪里?”
“在他干活的地方。”
男人放下篮子。“我叫奥伊翁。”
没人请他坐。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坐了下来,小心地不让受伤的脚碰地。
“你走了很远的路。”梅兰托说。
“大部分路都白走了。有人告诉我,镜子在一座墓里。”
“那你应该去墓里找。”
弥里涅关上了临街的门。
作坊变了样。那一方阳光消失后,工具都变得阴暗起来。木箱里的陀螺嗡嗡作响。奥伊翁朝它转过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宽慰,神情为之一松,梅兰托顿时感到一阵恶意。
“我妹妹答应给你多少?”她问。
“什么也没有,”他说,“她从天亮起就一直想让我离开。”
弥里涅掀开篮盖。
里面有六块青铜,放在本色亚麻布上。断裂的边缘是黑色的,表面却有着岩石下流水般清澈的亮光。一块映出一根缀满浅色葡萄的枝条;另一块映着一把小椅子的腿;第三块里,一只白皙的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弯曲。作坊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解释这些影像。
梅兰托把目光从那只手上移开。
“除了中间那块,我们都找到了。”奥伊翁说。
“这里没有中间那块。”
“梅兰托。”她妹妹说。
十八年来,弥里涅一直替她保守秘密。她给孩子洗澡,取奶,教他唱那首荒唐的歌,歌里有只借鞋的螃蟹。孩子发烧时,她一直陪在身边,而梅兰托拿着自己本就匮乏的钱,奔走于神庙和医师之间。无论此刻是什么事把她带到这里,都并非简单的背叛。梅兰托知道这一点,却无法原谅她露出悲伤的神情。
“他一直在做梦。”弥里涅说,“他来找过我。”
“什么梦?”
“一张苍白的脸。有人向他献上东西。他以为那意味着自己应该在出行前接受入教仪式。”
“他本该告诉我。”
“他以为你会阻止他出行。”
奥伊翁察看着自己的脚底。他的沉默比他说出任何话都更为得体。
梅兰托掀开箱盖。嗡鸣声变强了。她拿出一卷金属丝、母亲的冲头,还有一个开裂的模具,是用来铸鸟形把手的。箱底有一包用帆布裹着的东西。她把它拿到工作台上,打开了包裹。
镜盘大约有一个男人张开的手掌那么大,边缘处处断裂。它旁边,一只木陀螺在布上旋转。陀螺尖已在织物上磨出一个小小的圆圈。
青铜里空无一物。
它既不映出椽子,也不映出俯身看它的面孔。它呈现出的颜色,像一间熄灯后的屋子:眼睛仍在期待看见家具。
奥伊翁哭了起来。
“别哭。”梅兰托说。
他用手背捂住嘴。她早已准备好应对威胁,应对以众神之名提出的要求,而这要糟糕得多。
弥里涅轻声问:“你知道它是谁的吗?”
“起初不知道。”
“后来呢?”
梅兰托把帆布折过去,盖住陀螺。它仍在折起的布下转动。
那包东西是在一场冬日风暴中被海水送来的。她的丈夫那时已去世两年。他们没有孩子。她和其他人一起到沉船残骸那里寻找木料,发现一只雪松木箱卡在一支断裂的舵桨下面。她记得自己抱怨过它太重。那是关于它的最后一件寻常事。
里面有那些玩具和那块破镜。镜子里有个孩子,正望着她身后的某个人。
她转过身。那里没有人。
她再看镜子时,孩子举起了双臂。
她讲了这些。她没有告诉他们后来那些夜晚:因为镜中的孩子发抖,她用自己的身体暖着镜盘;也没有说她如何开始用那种愚笨而温柔的声音对影像说话,那声音她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用上。她也没有说起那个早晨,她醒来时喉咙上压着一个沉甸甸的东西,发现一个活生生的孩子正睡在那里,拳头缠在她的头发里。
“海会把东西带出它们所处的时间,”弥里涅对奥伊翁说,“你知道这一点。”
“我知道。”
无论匣子外面过去了多少岁月,那个受惊的孩子始终留在同一个瞬间,直到梅兰托找到他。
“他长大了,”她说,“他吃过东西。他生过病。他身上没有一点青铜。”
奥伊翁擦着脸,点了点头。“那位神也长大了。”
终于有人把这话说了出来。
关着的门外,伊阿斯因街上的什么事笑了起来。笑声朝他们传来。梅兰托伸手去拿布,姐姐却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现在没法让他把这件事忘掉。”
“我可以再给他一个早晨。”
两个女人还没来得及动,门闩就被抬了起来。
伊阿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包用叶子折起来的甜糕。他买来这些糕点,是想让她消消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篮子里,又落到那只静置在青铜中的白手上。
糕点包从他手中滑落。蜂蜜和芝麻撒了一地,铺满门槛。
“那些人。”他说。
III #
少年不肯上楼,也不肯坐在母亲身边。他坐到奥伊翁对面的一张矮凳上,双脚平放在地,双手交叠。梅兰托认得这个姿势:他扮演一位准备听取坏消息的国王时,就是这样坐的。
奥伊翁向他讲了珀耳塞福涅的孩子,宙斯让他坐上的王座,以及带着玩具而来的白脸提坦。他讲得直白:那位神被撕成了碎片,雅典娜保存了他的心脏,另有一些手收集了能够收集的一切。狄俄尼索斯活着,等到他们的城镇成为海底的一片礁石时,他仍会活着。
“但是,在那些人抓住他之前,他所看到的那张脸,”奥伊翁说,“已经消失了。”
伊阿斯看着那块空无一物的碎片。
“镜子里有许多张脸。”
“不是这一张。”
“那么我就是他。”
梅兰托说:“你是伊阿斯。”
儿子没有看她。“我是在问他。”
奥伊翁迟疑了。他头上的常春藤叶缘已经开始干枯。
“你是他所看到的东西。在他明白那些人要做什么之前。”
“一个影像。”
“是的。”
“那就低一等吗?”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似乎让伊阿斯镇定了下来。比起大人们用种种煞费苦心的方式掩饰自己的无知,他一向更喜欢坦诚的不确定。
奥伊翁解释说,那位神派他来寻找镜子的碎片。复生的狄俄尼索斯能够变换形体,加入舞蹈,消解悲伤,让清醒的人忘却自己生活中狭窄的斗室。可每当他召回自己最初的面容,出现的却总是那些抓住它的手。他想再看一眼那个尚未受伤的孩子。
“他想让我死吗?”伊阿斯问。
“不。”
“他想让我活着吗?”
奥伊翁垂下了眼睛。
梅兰托站起身。“金属你已经拿到了。带走吧。”
“金属是空的。”
“那就告诉他,你找到的时候它就是空的。”
伊阿斯笑了一声,毫无笑意。“这就是你的回答?”
“这是个好回答。”
“又一件不能说的事。”
多年来,她一直知道,一场争吵正在他们生活的某个角落里积蓄。她原以为争吵会是关于他父亲的名字。她编造了一个死去的水手,之后又拒绝谈论他;这是个便利的组合,直到伊阿斯长大到足以一眼看穿这种便利。
“那些话里有一句是真的吗?”他问。
“风暴是真的。”
“水手呢?”
“不是。”
他点了点头。无论怎样的愤怒,都比不上他接受这个消息时的谨慎更令她心痛:他把它放进某个私密的角落,留待日后使用。
弥里涅开始收拾糕点。她从一块糕点上拣去砂砾,把它放到长凳上。她的手微微发抖。
“你母亲以为自己是在保护你。”
“我是在问我母亲。”
弥里涅放下了糕点。
过了一会儿,伊阿斯对奥伊翁说:“如果我去见他,会怎么样?”
“他要求在黑夜接纳他的地方,把完整的镜子带过去。在下一个朔夜。那就是明天夜里。”
“明天?”梅兰托说。
“我已经找了三年。”
“所以我们只剩一天。”
“每个人都只剩一天。”
伊阿斯用手指沿着凳子边缘划过。八岁时,他在那里刻了一条小鱼。梅兰托假装没有注意,尽管他留下的每一道新痕迹她都看在眼里。那条鱼在一万一千次漫不经心的抚摸下,已经变得光滑。
“他能让我完整吗?”他问。
这句话如此利落地刺入她心中,以至于有那么一瞬,她感觉不到疼痛。
“你是完整的。”
“那你为什么要隐瞒我是什么?”
奥伊翁没有打断。弥里涅站在那些毁了的糕点旁。外面,镇上已经开始为晚间的演出做准备。港口传来锤击声,随后是一个人拇指被砸后发出的抱怨。伊阿斯答应过要去演出。就在一个小时前,梅兰托还觉得这是一种值得设法阻止的危险。
她听见自己问他,是否愿意为了一个陌生人抛弃十八年。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倒了。
“你以为那是什么?是我欠你的年岁吗?”
“不。”
“你一直在数。”
“我害怕。”
他停住了。
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望着彼此,没有了惯常争吵的庇护。他的眼睛亮亮的。她想摸一摸仍沾在他耳边的炭灰。她希望他只有五岁,或者已经三十岁,或者干脆身在别处;只要离开这个可怕的年纪,去哪里都好——在这个年纪,他的身体已经足以让他离开,而她还记得自己曾把它抱起来。
“我想知道。”他说。
她点了点头。这不是同意。只是当她无法忍受自己完全静止时,头做出的一个动作。
弥里涅说,她知道通往黑夜的路。她的神庙维护着一条穿过石灰岩山丘的古道,供那些从较近的神明那里得不到答案的祈求者行走。他们将在黎明前出发,一同带着碎片。也许黑夜能够分辨出什么属于那位神,什么已经变成了这个少年。
“也许她不能。”梅兰托说。
“是的,”姐姐回答,“也许她不能。”
伊阿斯弯腰扶起凳子,把它放回原来的确切位置。这是他仍能做到的一点体贴。
然后他去告诉多罗,他将不能参加演出了。
梅兰托看着他穿过街道。他在喷泉边停下来洗脸。她从作坊里看不见水,却看见他低头望进水里时肩膀僵住了。
他背对水池,闭着眼睛擦洗起来。
IV #
他们像准备一次寻常旅程那样收拾行装。弥里涅带了面包、梨干、一点盐,还有一条带着神庙潮湿墙壁气味的毯子。奥伊翁换了脚上的敷料。伊阿斯把衣服卷进一件备用斗篷,系得太糟,梅兰托伸手想替他把结系好,却又停住了。
她收拾了自己最小的锤子、一块磨光石、皮革、一把钻具和两条软金属片。镜子的七块碎片分开携带。在能够仔细检查断口之前,她不会冒险把它们拼在一起。
她还需要一样东西。
等其他人都安顿下来,她去了港口。火炬沿着演员们临时搭建的舞台排列。一名戴木面具的女子正在责骂一扇画过的门。每当门回答时,观众便尖叫起来。梅兰托在榨油机后面等着,直到多罗夹着那扇门走下场。
“他告诉你了?”梅兰托问。
“一部分。”
“你相信他吗?”
多罗把道具靠在墙上。“我曾经和一个人同船,他妻子只要一提钱,他就会变成一只海豹。相信并不难。”
“那什么难?”
“知道之后该怎么做。”
梅兰托望着挂在绳子上的面具:国王、老妇人,还有一个嘴巴很大的美丽姑娘。最末端挂着一张未完成的脸,浅色亚麻布硬化成了形。
“你能照他的样子做一个吗?”
多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能。为什么?”
“路上用。以防我们需要给那位神一个可以看的东西。”
这不完全是谎话。梅兰托已经开始构想一个方案:照着儿子的面容塑一张脸,眼睛后面放上磨光的金属,再把那块空无一物的圆盘置于其中。如果一面镜子曾经容纳过一个孩子,也许可以让它再次做到。她懂得一些关于表面的事,是祭司们所不懂的。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技艺高超的匠人就能在只有深度的地方制造出距离,在只有角度变化的地方制造出运动。
多罗端详着她。
“他知道吗?”
“他睡着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梅兰托把钱袋放在一只倒扣的罐子上。多罗没有碰它。
“他已经坐着给我们做过一个了,”她终于说,“我们需要一位年轻的王子。他为自己能坐着不动那么久而感到骄傲。”
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包好的东西,打开来。里面的脸分明就是伊阿斯,却更加平静,褪去了那些活生生、转瞬即逝的变化;那些变化总让梅兰托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多罗把嘴塑得很美。梅兰托又一次讨厌起她来。
“借去吧,”多罗说,“它属于剧团。”
梅兰托伸手去拿。
多罗没有松手。“别让他因为想和我们在一起而感到羞耻。”
“你还会有别的少年。”
“是的。”女人松开了面具,“而你会拥有这个孩子,只要你愿意让他这样做。”
回家的路上,梅兰托经过弥里涅的神庙。那是一座低矮的建筑,夹在一家面包铺和一个修凉鞋的人之间,没有柱子彰显它的身份。门上方的石头里刻着一条蛇,它的头转向自己的尾巴,却没有完全碰到。
在弥里涅之前,她们的母亲曾在那里传授教诲。梅兰托仍能听见她引导女人们摊开双手坐着,让每个人回想一次愤怒,然后留意那个正在回想的人。教诲在黑暗中口耳相传。一个姑娘出嫁时会把它带到水那边,一个洗衣妇会把它讲给身边劳作的女人;言辞不断变化,那细微的向内转身却留存下来。
早在伊阿斯能够理解一首赞歌之前,梅兰托就对他用过这种方法。起初,他模仿离他最近的人。她笑,他就笑;她撞疼了小腿而咒骂,他便哭起来,仿佛受伤的是自己。他从梦中醒来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梦里的孩子,还是抱着他的女人。
她把谈论明天变成了一种游戏。
“等你醒来,伊阿斯会把脚放在哪里?”
“地板上。”
“那现在谁知道这件事?”
“伊阿斯。”
后来他笑着对她说:“我知道,傻妈妈。”
她高兴极了,便允许这种辱骂成为家中的特权。
他第一次故意对她撒谎,是为了一个打碎的油罐。她把自己关在楼上,宽慰得哭了起来。他在自己心里开辟了一小块地方,可以从那里看着她相信一件他知道是假的事。后来,到了必须赔偿油钱的时候,她就没有那么达观了。
她从蛇下走过,继续向家走去。
伊阿斯醒着,坐在楼梯上,脚边放着他的行囊。
“那是什么?”
“一个面具。”
“给我的?”
“给神的。”
他伸出手。她慢慢地把面具递给他。
他仔细看了看空洞的眼孔,然后把那张脸戴在自己脸上。刹那间,她的儿子消失了,化作多罗造出的那个美丽的陌生人。他歪了歪头。那微笑依旧不变。
“好些了吗?”他隔着面具的嘴问。
“摘下来。”
他摘了下来。
“你本来打算做什么?”
“我还不知道。”
他看了看她的工具——已经捆好,准备明早带走——又看了看面具。他不是个愚笨的孩子。她花了十八年确保这一点。
“你想骗他。”
“如果骗得了的话。”
“拿一件漂亮的东西给他看。”
梅兰托无言以对。
“他们就是这样抓住他的。”伊阿斯说。
她坐在他下方的台阶上。屋里有淬过的金属的气味,还有他们谁都没有吃完的晚饭的气味。她原以为,为了留下他,自己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不曾明白,那所谓的什么事,可能是多么卑微、多么丑陋。
“我不想再回到里面去。”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自己害怕。
她抬起手,动作慢得足以让他拒绝,然后把手贴在他的胫骨上。
“那么我们再找别的办法。”
他把面具放在膝头。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她的手上。
V #
黎明时分,埃加勒属于面包师、狗和离开这里的人。
多罗带着一皮囊水,在喷泉旁等着。她此刻没穿紫衣,只穿了一件无袖束腰长衫,眼里满是疲惫,像是在午夜后收拾了整座剧场的人。她把皮囊交给伊阿斯。
“我们明天启航,最后一场演出结束后。”
“我知道。”
“如果你没赶上我们,就去尼萨的港口打听。我们欠那里一个制绳匠的钱。他会知道我们去了哪里。”
梅兰托以为她会拥抱伊阿斯,已准备好对此心生怨恨。多罗却只是检查了男孩行囊上的绳结。
“没救了。”她说着,重新打了个结。
小镇还笼罩在山的阴影中,他们便向东走去。奥伊翁一瘸一拐,却拒绝了弥里涅递给他的手杖。走到第一道山脊时,他一声不吭地接了过去。脚下的港口缩成了一弯浅色的水面、几艘船身,以及远处蚂蚁般忙碌的人影;那些人正在为一场他们看不到的戏摆放长凳。
伊阿斯和姨母走在前面。梅兰托跟着奥伊翁。碎片的篮子挂在他肩上,里面不时传出一声轻柔的乐音。
“他会对你说话吗?”她问。
“有时会。”
“他的声音听起来怎样?”
奥伊翁想了想。“像一个你一直等着听见其声音的人。”
“倒是方便。”
“也不总是。”
他们在一条溪边停下。弥里涅给奥伊翁洗脚,他忍着疼痛,举止客气得让人看着难受。伊阿斯从溪水冲过石头的地方取水上来。他避开了那处静水潭。
“在这之前,你是做什么的?”梅兰托问那男人。
“替我哥哥记账。”
“我是说侍奉神之前。”
“我说的也是。”
她看着他。
“我哥哥很和善。这反而更糟。我受不了刻笔划过字板的声音。每天都是多少大麦、多少油,把发生过的事情记下来,仿佛事情到此就结束了。”
他看着弥里涅缠上干净的布。
“我去过一场舞会。本来没打算跳舞。有个女人在击鼓,不知什么时候,我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到过自己了。”
“多久?”
“或许一首歌的工夫。”
梅兰托差点笑了。
“那就够了。”他说,“我已经厌倦了那个在我脑子里跟着我到处走、告诉我做得有多差的人。我不知道他也能安静下来。”
她朝儿子瞥了一眼。她曾费尽心力,给他造出这样一个伴侣。而眼前这个人,却因为失去了自己的伴侣,怀着感激之心走遍了世界。
“现在你照神的要求行事。”
“通常是的。”
“连这件事也一样。”
奥伊翁看着篮子。“我以为我要找的是一块金属。”
弥里涅系好绷带。“好了。”
他们把脚伸在阳光下,吃着面包。伊阿斯从行囊里拿出一块损坏最轻的甜饼。他把它掰成四份,砂砾也不偏不倚地分给了每个人。奥伊翁的牙齿碰到一粒小石子,笑了起来,有那么一小会儿,旅途变得可以忍受了。
过了溪流,道路进入一片浅色的丘陵。橄榄树渐渐被低矮的荆棘取代。热度减退了,蝉仍在鸣叫。临近下午,它们的声音开始先于身体到达:光秃的石头上传来一阵尖鸣,片刻之后,虫子才落在上面。
弥里涅叫他们不要离开小路。
“为什么?”伊阿斯问。
“因为小路知道事情会怎样发生。”
山间一道裂口上方,一只鹰一动不动地悬在那里。它并非乘风而翔,就连最细小的羽毛也静止不动。他们从它下方走过,梅兰托转身回望时,它极其缓慢地扇了一次翅膀,便消失了。
夜的国度开始了,却没有界石。
身后天空依然明亮,前方的路却通向一片黑暗,那黑暗并未遮蔽道路。每一粒小石子都清晰可见。旅人的影子朝着各自的身体延伸,而不是向外伸展,仿佛在前方某处,有一个地方,他们的黑暗便是从那里借来的。
奥伊翁停了下来。
他头上的常春藤又变得鲜嫩了。
他把篮子取下来,掀开亚麻布。一块碎片里,那只白色的手合拢了。另一块里,葡萄膨胀、迸裂,却没有落下。一道细细的红线沿着光滑的表面移动,抵达断裂的边缘,停住了。
“他知道了。”奥伊翁说。
伊阿斯站在他身旁。梅兰托上前去拉儿子的胳膊,姐姐却抓住了她的袖子。
“让他看。”
最小的那块碎片里,原先椅腿所在的地方,现在有一只眼睛。
它没有看伊阿斯。它看着梅兰托。
她曾在有能力打她的男人眼中见过愤怒,也曾在她救不了的人眼中见过恐惧。这只眼睛里两者都有,巨大无边,无可奈何地交织在一起。她明白了,过去十八年里,神并非一直在客气地等待偿还一笔债。在她家安逸的界限之外的某处,一个孩子一直在寻找刀刃落下之前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东西。
她恨他让她明白了这一点。
随后影像消失了。奥伊翁盖上篮子。
遥远的前方,从山腹中的某处,传来一种声音,像一只巨大的翅膀拖过地面。
VI #
夜的家是一座有门槛的洞穴。
让梅兰托不安的正是那道门槛。洞穴可以属于任何东西。一块磨损的石头,缺了一角,意味着曾有人提着罐子来到这里,放下重担找寻钥匙,擦洗洒落的牛奶。她原已准备好面对一种与自己的生活截然不同的威严。她发现的却是一种可怕的可能:威严也有自己的家。
洞里,一位老妇人坐在水盆旁。
她的头发是黑的,脸却苍老。在这两个简单的事实之间,有一种矛盾,梅兰托感觉得到,却看不出来。那女人穿着一件没有装饰的衣服,膝上横放着一根长杖。在她身后,洞穴向深处延伸,远远超出了容纳它的那座山。
弥里涅跪了下来。奥伊翁放下篮子,俯伏在地。伊阿斯站得笔直,并非出于傲慢,而是因为他忘了膝盖是做什么用的。
梅兰托放下工具。
“夫人,”她说,“我把儿子带来了。”
夜看着伊阿斯。
“是。”
只有一个字。梅兰托愿意付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只为知道它肯定的究竟是什么。
一股细流从岩石中流入水盆。夜一直在里面洗着什么:一件弯曲、苍白的东西,不比一只破盘子大。她把它举到亮处,尽管并没有可供她举向的亮处。
那是蛋壳。
不必人说,梅兰托便知道。她打破过的每一枚蛋壳,都在预演这道弧线。壳的内表面有一种颜色,存在于白色之前,而且还没有完全同意变成白色。
“来自第一枚蛋?”伊阿斯问。
“来自它的边缘。”
“您为什么洗它?”
“东西会沉积。”
他领会着这句话。梅兰托因他努力按字面理解这个回答而爱他。
在蛋壳的凹处,她看见一只翅膀贴着身体折拢,接着又看见一双似乎朝两个方向看的眼睛。无论男性还是女性,都不足以概括那形体。它的美带着一种可怕的慷慨,属于尚未选择自己将成为什么的事物。她感到欲望、创造某物的欲望、饥饿,还有一个孩子的第一口呼吸,都在她肋骨下方同一个小小的地方翻腾。
她移开目光。
“法涅斯。”弥里涅低声说。
夜把蛋壳放在身旁。“在这里可以看见已经发生的事。不要把它误认为可以带回家的东西。”
他们把镜子碎片放在一块平石上。梅兰托按断口的形状排列它们。她曾这样修复过损坏的饰物、被车碾坏的水盆,有一次还修复过一只从烧毁的神殿带来的青铜手。七块碎片拼成一个不完整的圆。中心依旧黑暗,外围的碎片则从不同角度映照着同一个房间。
一个孩子的房间。一把椅子。一块悬挂的布。那只白色的手。
“是谁造的?”她问。
“赫菲斯托斯。”夜说。
梅兰托把手移开。随后,她为这个动作感到羞愧,又把手放了回去。
“断口处的金属没有任何损失。”
“没有。”
“那就能接起来。”
“能。”
“那孩子呢?”
夜注视着那些碎片。
“这就是你们来的缘由。”
弥里涅从地上站起身。她侍奉夜已有二十年,这从未让她对无济于事的回答多出半分耐心。
“女神,一个孩子离开了那个镜面。我们喂养他。他先认识了我们,然后认识了自己。这在您这里就毫无意义吗?”
“它意味着十八年。”
梅兰托差点笑出声。女神和铜匠算出了同样令人沮丧的数目。
夜在膝上转动手杖。刹那间,它变成了一柄无比明亮的权杖,梅兰托甚至能看见姐姐手中的骨骼。权杖后方,一片尚未与大地分离的天空显出轮廓。在洞穴深处的某个地方,时间的盘曲之躯紧紧缠绕着必然。
“在诸王计算自己的父辈之前,首生神将这东西交到了我手中,”夜说,“他从无法容纳他的事物中诞生。天空在我之后掌权,克洛诺斯在天空之后。宙斯将先于他的一切纳入自己的身体,又让万物重新诞生。”
光芒消退了。手杖是深色的木头。
“你们问,一个存在能否脱离自己的起源,变成另一个存在。你们正站在答案之中。”
伊阿斯呼出一口气。
梅兰托说:“那么他不必回去。”
“我没有说,失去他的人会轻易接受。”
一股寒风穿过洞穴。奥伊翁转向风吹来的方向,像一条听见熟悉脚步声的狗。
女神将蛋壳倒扣下来。
“月亮全黑的时候,他会来。把镜子修好。你们可以在这里做。”
“您会保护他吗?”梅兰托问。
“在我的屋子里,没人会被强行带走。”
“屋外呢?”
夜望向入口,四个旅人的影子立在那里,仿佛正等着获准入内。
“屋外是你们必须过的生活。”
他们得到了水、一小堆火,还有石地上一块可以铺毯子的地方。没有仆人送来这些东西。它们在需要时便显现出来,梅兰托觉得这还不如有个仆人让人安心。
她跪在碎片旁。伊阿斯跪在她对面。
“告诉我该扶住什么。”他说。
自从那个篮子被送进她的工坊以来,她第一次有了有用的话可以告诉他。
VII #
制作这面镜子的人用锡很是奢侈。
梅兰托用最细的尖针对最小一块碎片的背面进行试探,发现了这一点。表面先是抵住了针尖,随后剥落一片明亮的薄屑。看来,神的工艺并不能使一件东西免于由某种材料制成。她对此感到欣慰。
正面不需要打磨。她的皮革擦过的地方,影像便浮现出来:一只球滚到小椅子下面,一件长袍的下摆,一个孩子向上伸出的手指。没有一个影像持续很久。那个房间属于一个随镜子一同破碎的瞬间,每块碎片都记得其中的一个角度。
她可以用机械方法将碎片接合,用一块背板和翻扣在边缘上的夹片固定。无需加热,而且加热可能会改变镜面。接缝仍会看得见,但圆盘能够固定住。
她在背板上钻孔,伊阿斯则在小火上加热柔软的金属条。奥伊翁张着嘴睡着了。弥里涅守望着洞穴入口。夜已经消失了,蛋壳留在盆边,就像别的女人会留下一个杯子。
“我一直都长得像他吗?”伊阿斯问。
“你长得像你自己。”
“母亲。”
她放下钻具。
“我没见过他。”
“铜镜里的那个孩子。”
“是的。起初没见过。”
“后来呢?”
“你掉了一颗牙。你长大了。你从西莫家的墙上摔下来,摔断了鼻子。”
“是他推我的。”
“你告诉我你是自己摔下来的。”
“我当时在墙的他那一边。”
她抬起头,他给了她一个短暂而不情愿的微笑,像是发现一项招供在失去用处后竟然还留存着。
“还有呢?”他问。
她本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他。这正是她的诱惑:用那么多家常琐事把那奇异的出身掩埋起来,让他永远无法将其挖出。她却选择说出令她不安的那部分。
“你刚出来的时候,会模仿我。即使睡着了,只要我动,你也会动。我想,也许是我没把你做好。”
“做出我?”
“我知道。”
他用钳子夹着金属条。它的一端烧红了。
“后来有什么变化?”
“当我想要别的东西时,你开始有了自己的想要。”
“一个不太方便的健康迹象。”
“是的。”
她把油罐的事告诉了他。他笑了,随后又安静下来。
“我只是在做你教我的事吗?”
“有时候是。油罐那次不是。”
“我是说所有的事。想要离开。想让你感到抱歉。即使你没开口,我也能在脑子里听见你的声音。”
“我也能听见我母亲的声音。”
“她会停下来吗?”
“她在木炭价格上已经没那么有用了。”
他又笑了。她把一条金属条装到背板上,标出钻孔的位置。
“我母亲说,最初学会在内心说话的那些女人,以为有什么东西进入了她们的身体。也许是一位祖先,或是蜕去旧形的蛇。她们彼此教导如何不开口作答。过了一阵子,她们就能分辨自己用的是谁的声音。”
“那是真事吗?”
“这是她讲给我的故事。那种教导是管用的。我不知道第一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伊阿斯看着金属条冷却。
“我演戏时,能比看戏的人先听见下一句台词。有时候,说台词的同时,我会想着说这些话的那个人。然后我忘了这回事,戏就演得很好。”
梅兰托从未问过他那是什么感觉。她问过他有没有拿到报酬、冷不冷、其他人是不是喝得太多。现在她听着。
“多罗说,我是在向人们展示我想让他们感受到什么。我应该让他们自己去感受。她说我不必一直证明我在那里。”
“多罗说的话可真不少。”
“是的。”
他把冷却的金属条放在她旁边,开始给另一条塑形。
靠近入口的地方,弥里涅发出一声惊呼。
他们转过头。一个女人站在洞穴入口内侧,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她的衣服湿透了。水从她的衣摆滴落,却没有一滴落到地上。
“别跟她说话。”弥里涅低声说。
女人没有看他们,径直穿过洞室,消失在更深的黑暗中。过了一会儿,一个男人牵着一匹老马走了进来,接着是两个手挽着手的女孩。女孩们在争吵,却听不见声音。其中一个转头向另一个吐舌头,梅兰托看见了她喉咙上黑洞洞的伤口。
伊阿斯伸手抓住母亲的手腕。
“死者?”
弥里涅点点头。
“他们要去哪里?”
“去询问。或者休息。不是每个人都知道。”
洞穴接纳他们时,同接纳活人一样,没有任何仪式。没有人数点来访者。没有人询问下葬前放在他们口中的是什么话。梅兰托想起弥里涅有时帮人家准备的薄金叶片,想起为一场旅人无法预演的旅程写下的仔细指引。姐姐的工作突然显得既必要,又小得令人难以忍受。
“我会去什么地方吗?”伊阿斯问。
没有人及时回答。
“如果我死了。”他说。
梅兰托任他的手握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
“我希望你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才需要弄明白。”
他望着女人怀中渐渐远去的婴儿,尽管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看了。
镜子轻轻鸣响。一块碎片在石地上移动了,被拉向旁边的碎片。
他们继续工作。她钻孔,他扶着,渐渐地,破碎的房间在空缺的中心周围连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最后一枚夹片扣紧时,圆盘变得出乎意料地沉重。
伊阿斯从她手中接过它。
他的脸出现了。
不是镜面上方的那张脸。而是一张孩子的脸,更圆润,没有受伤,满怀信任地等待着接下来会得到什么。
长大了的男孩张开嘴。孩子笑了。
接着伊阿斯开始尖叫。
VIII #
他看见那只手翻转了过来。
后来,等他能说话时,他就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他没提刀,也没提血。只有那只白皙的手翻过来,掌心向下,不再给予,而开始抓取。
梅兰托已经从他手中拿走镜子,但尖叫声仍在继续,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奥伊翁醒来,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走去。弥里涅在男孩倒下时接住了他。有可怕的一瞬间,他仿佛没有碎裂却散了开来:四肢朝不同的方向挣扎,脸转向一个并不在那里的人,而那只紧抓梅兰托衣袖的手,属于一个极小的孩子。
她无法让他听见自己的名字。
奥伊翁跪在他身旁,开始用掌根在石地上敲出低沉的节奏。弥里涅跟着敲起来。梅兰托认得这个节奏。她们的母亲曾用它将受惊的女人从内心的黑暗中带回来;再往前,另有人带着它渡过了一片海,那片海在埃加莱无人能说出名字。
“跟着我的手落下的节奏呼吸。”奥伊翁说。
伊阿斯摇了摇头。或者是那个孩子摇了头。他们中间的这具身体似乎已不能确定自己的年龄。
梅兰托和其他人一起敲击石地。她曾以为这种节奏太过简单,算不上知识。母亲教给她们的时候,双手是那样不拘仪式。
渐渐地,伊阿斯在敲击的间隙吸进了一口气。然后又一口。他干呕起来,吐在地上。看见他吃下的普通面包,梅兰托感到如此安心,几乎笑出声来。
夜站在他们上方。
“镜子记得两面的事。”她说。
“您本可以告诉我们。”梅兰托答道。
“我叫你们把它修好。是你们把他放在了镜子前面。”
她的声音里没有责备,这让那些话更加难受。
伊阿斯躺着,头枕在弥里涅的腿上。他睁着眼睛,汗水浸黑了他的头发。
“我冲他笑了。”他说。
梅兰托跪近了些。
“在镜子里。他以为我是另一个孩子。我笑了,他就走近了。我能看见他们在他身后。”
“你不可能知道。”
“我看见了他们。”
“你只是一个影像。”
他看着她,眼里的恨意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疲惫,让她缩了一下。
“在你觉得方便的时候,我就是。”
她向后坐在脚跟上。
伊阿斯闭上眼睛。“我无法转过身去。他在看着我。他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
她终于明白了那件抢救下来的青铜器中,孩子为何举起双臂。他并不是要她抱起他。男人们从身后逼近时,他正伸手去够一件美丽的东西,那是他最后的动作;他一直在重复着这个动作。
十八年来,她始终告诉自己,她回应了一个请求。
她摸了摸衣服的下摆,那里的缝线正在脱开。她的手指看上去又老又笨拙。她已无法分辨,哪些记忆是真正的爱之举,哪些是她事后编出的说法,好让自己能够继续活下去。
“他为什么出来了?”她问夜神。
女神看着男孩。
“问他。”
“我不记得了。”伊阿斯说。
“那就让它继续成为你不记得的事。”
弥里涅擦了擦他的脸。奥伊翁拿走了弄脏的布。夜神回到水盆前,将水浇在自己手上。
梅兰托从包袱里拿出面具,把它放在修好的镜子旁边。面具与男孩十分相似,但男孩与如今显现在青铜镜中的孩子之间的相似之处,却正在减弱。那孩子没有断过的鼻子,下颌下没有因一次不小心的剃刮留下的小疤,也不知道榨油作坊或多罗的陪伴。相似止步于生活开始留下自身印记的地方。
她将镜子正面朝下翻了过去。
“你要拿那个怎么办?”伊阿斯问。
“什么也不做。”
“我是说面具。”
“随你想怎么办。”
他接过面具。他的手现在稳当多了。
“我想在他看见我之前先看看他。”
奥伊翁端着清水回来了。“他已经来了。”
“那就让他等一等。”
那名入门者望向夜神。她没有动。
奥伊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头上的花环,那份郑重显得有些滑稽,仿佛一个人正要去见一位他仍然在意其好感的人。然后他走了出去。
伊阿斯坐起身。弥里涅由着他,只是在他肩后扶着一只手。
“他有我的童年。”他说。
梅兰托看着镜子。
“不。我有他的。”他揉了揉眼睛,“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不好也没关系。”弥里涅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试着说了起来。有那间屋子,那把椅子,那些苍白的脸。还有破碎圆盘中那段可怕的时光。然后是贴着金属的温暖,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带着脉动的黑暗。他不记得自己决定离开。但他记得拳头里攥着女人的头发,记得想要拉扯它,因为她会发出有趣的声音。
梅兰托笑了。泪水流进她嘴里。
“非常有趣。”她说。
“那些不是他的记忆。”
“不是。”
伊阿斯把面具戴在脸上,又摘了下来。他这样做了两次,感受空气触在皮肤上有何不同。
“我想他会生气的。”
“是的。”
“我可能会想要他给我的东西。”
梅兰托看着儿子。她曾答应另寻出路,但直到这一刻,她想象中的另一条路,都是一条能让她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的路。
“如果你想要,”她说,“你必须亲口告诉我。我不会让祭司来告诉我你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
他们身后,夜神的水盆溢了出来。水流过石面,渗入他们脚下狭窄的石缝,消失了。洞穴深处传来一股压力,犹如暴风雨前的空气。小小的火焰被压得伏倒。
伊阿斯站了起来。
梅兰托也跟着站起,尽管膝盖疼痛抗议。他下意识地伸手扶她。这一次,她接受了,却没有借力。
IX #
狄俄尼索斯没有带随从前来。
奥伊翁先走进来,退到一旁。他身后的神年轻,黑发,赤着脚。他穿着一件朴素的长袍,肩头有一块湿痕,仿佛雨后曾靠在树上。没有人会把他误认为凡人。这并不是因为他的美貌,而是因为人们感觉这洞穴已成为他身体中的一处,他们正站在他尚未呼出的一口气息之中。
他望向夜神,那股压力便缓和了。
“祖母。”
“进来吧。”
他依言走了进来。他的目光立刻落在盖着布的镜子上。
然后落在伊阿斯身上。
一个心跳的工夫,他们的脸一模一样。梅兰托看见那相似正在发生,而不是本来就在那里。神正在寻找什么,她儿子的容貌便向着那东西变化,像铁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拨动。
伊阿斯将面具按在胸前。
狄俄尼索斯停下脚步。
“你长大了。”他说。
“是的。”
“我不知道你能长大。”
梅兰托想说,她也不知道;曾有那么些年,他每长高一寸,都像是偷来的奇迹。她没有开口。
神绕着放镜子的石头走去。从一个角度看,他的头发下面有两只小角;从另一个角度看,他是个比伊阿斯稍大一点的女孩。接着他又变回了那个年轻男子,嘴角带着受伤而警惕的神情。
“给我看。”
梅兰托掀起布。
青铜镜中的房间明亮起来。房间中央的孩子转头望向神,动作却没有完成。他在两块碎片的接缝处停滞了一下。夹片牢牢固定着,画面却没有衔接上。
狄俄尼索斯伸手去拿。
伊阿斯说:“等等。”
神的手停在圆盘上方。
梅兰托从不知道,一只静止不动的手也能让她如此恐惧。
“你说什么?”狄俄尼索斯问。
“我想告诉你后来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沉默延长了。奥伊翁盯着地面。弥里涅站得很近,衣袖碰到了梅兰托的衣袖。
“说吧。”夜神说。
伊阿斯戴上了面具。
他的母亲立刻明白了缘由。那张脸给了他的恐惧一个容身之处。他没有变成另一个人。他有了一个可以躲在后面、选择下一步该怎么做的表面。
起初他什么也没说。他蹲下身,转过头,抬起一只手,仿佛正透过一扇对他来说太小的窗户向外看。动作很简单。梅兰托又看见了雪松木盒,看见了碎片中的孩子。他将手掌贴在空气上。
狄俄尼索斯俯下身。
伊阿斯往后退了退。他在镜子里,等待着。他发出一个声音,几乎算不上言语,只是孩子带着疑问的轻轻一息;他呼唤过太多次,已经不再指望得到回答。
梅兰托开始默默流泪。
他模仿起她的声音。不是他用来逗邻居开心的那种尖声尖气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是她在无人听见时用的傻乎乎的声音。
“好啦,让我看看。我们捉到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时她坐在床上,圆盘放在膝头,还能闻到包裹它的东西上的海水气息。孩子一直看着她的嘴。
伊阿斯用那轻轻的一息回答。然后他又变成了她,搓着自己的胳膊取暖,抱怨牛奶的花费,唱了半首歌,又忘了后面的词。他并没有美化她。他模仿出了她的疲惫、不耐烦,还有他想下地时她有时会把他抱得太紧的样子。
她想让他停下来。她又想让神看见每一刻。
洞穴变得暖和起来。入口外的某处,葡萄开始成熟;浓重、近乎腐烂的气味飘到了他们面前。
伊阿斯摘下面具。
“我不记得中间那一步了,”他对狄俄尼索斯说,“我记得那之后被人抱着。”
“那本来是我的。”神说。
梅兰托浑身一僵。
狄俄尼索斯看着她。他的眼睛湿润了。
“被人抱着。”
没有人说话。
“我也有过。”他说,“以前。”
他的声音变得十分稚嫩。梅兰托没有看见一个索要财物的暴君。她看见的是青铜镜中的那个男孩:有人用令人欢喜的东西引诱他,给他的却是屠戮;而他正面对着一个陌生人,这陌生人不知怎么延续了本该属于他的生命。
“我没有从你那里夺走它。”伊阿斯说。
“没有。”
回答来得很轻易。或许太轻易了。狄俄尼索斯走近了一步。
“过来。”
伊阿斯没有动。
“我能给你作为这样的存在所无法拥有的一切。”神指了指男孩必死的身体,“不必因年老而萎缩,呼吸也不会渐渐微弱。你不必失去她。”
他看着梅兰托,她感到这提议穿透了自己,带着一种如此彻底的甜美,以至于她几乎伸手去抓。她的双手重新年轻。作坊不再昏暗。男孩回来,永远会回来。有足够的时间让她不再害怕。
伊阿斯瞥了她一眼。
她说不出话来。如果拒绝,就等于谎称自己并不那么渴望这一切。
“在你问我之前,我想要什么,我还会知道吗?”他说。
狄俄尼索斯的脸色变了。
“你会知道得多得多。”
“我问的不是这个。”
火熄灭了。
黑暗中,神的双眼仍然可见。公牛的气息充满了洞室。梅兰托脚下的石地颤动起来,入口处,一根藤蔓的根穿透岩石,发出关节折断般的声响。
奥伊翁跪倒在地。弥里涅抓住梅兰托的手。
伊阿斯站在神伸手可及的地方。
夜神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
藤蔓停止了生长。它最嫩的一片叶子还只展开了一半,在静止的空气中颤抖。
狄俄尼索斯闭上了眼睛。
当他睁开眼时,他又变成了一个年轻男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有人没有问过他,就把它们安在了那里。
“我不是那些人。”他说。
伊阿斯咽了口唾沫。
“我知道。”
但他们谁也没有再向对方走近。
X #
梅兰托松开妹妹的手。
她走到镜子旁,拿起镜子,翻了过来。背面的活儿是她自己做的:暗淡的青铜、六个钻孔、一条安得稍稍歪斜的金属片,因为她画线时伊阿斯正在说话。边缘的一枚夹片上有个小小的月牙印,是她挥锤的角度不顺手时留下的。
“这就是我能做的。”她说。
狄俄尼索斯看着镜背。
“我能让它拼在一起。接缝永远都会看得见。”
她没有更有用的东西可以给他。没有孩子,也没有任何解释能让那桩罪行成为某种仁慈安排的一部分。她能做的,只是在一件受损的东西上做好自己的活计。
他接过镜子,拇指抚过那条歪斜的金属片。
“以前也有人把我拼合起来过。”
“是的。”
“大家都非常高兴。”
那份苦涩如此寻常,使她能够直视他。
他把镜面朝上翻转。孩子在中央时隐时现,双臂高举。狄俄尼索斯倾斜着圆镜,寻找能让画面连贯起来的角度。他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躁。伊阿斯走到他身旁。
“让我拿着吧。”
神握得更紧了。
“我不会跑的。”男孩说。
梅兰托听见这句承诺,心里一阵发冷。他从小到大,她一直在要求他许下类似的承诺,只是事关的小一些。
狄俄尼索斯让他握住镜缘的另一侧。他们两人之间托着镜子,谁也没有正对着它。孩子的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间屋子,空荡了一会儿,悬挂的布幔在早已消逝的气流中轻轻摇动。
伊阿斯猛地吸了一口气。
梅兰托向他走去。
他摇了摇头。“我能站在这里。”
画面变了。孩子抱着一只球走了进来。梅兰托现在能看见他的全身了;他不再是玩具中的影像,而是那个走向玩具的男孩。他跪了下来。在他身后,白色的脸出现了。
狄俄尼索斯喉咙里发出一声响。
“阻止他们。”他说。
伊阿斯握着镜缘的手指发白了。
“阻止他们。”
男孩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在动。梅兰托听出了他呼吸间短暂的停顿,认出了双手拍打石头的节奏。她开始在大腿上轻轻拍打起来。弥里涅加入了她。过了一会儿,奥伊翁也跟着拍了起来。
那只白色的手转了过来。
狄俄尼索斯猛地一缩。伊阿斯差点把圆镜掉落,随即又抓住了。神空着的那只手扣住他的前臂,用力之大,足以留下印痕。
梅兰托屏住了呼吸。
“我在这里。”伊阿斯说。
镜中的屋子变得拥挤起来。梅兰托垂下眼睛,可声音还在:球砸在地板上,一把椅子翻倒,一声尖叫被切断,变成几声尖叫。她曾听男人们边喝酒边讲述这个故事。他们的声音使恐怖变得遥远,将它整理成听者能够忍受的东西。在这里,没有距离。一个孩子正在被杀死。没有任何意义能为此开脱。
“我转不过去,”伊阿斯说,“我能看见他们,可我没法让你转过身。”
狄俄尼索斯握着他的手臂。
“我以为只要能让你转过身——”
男孩再也说不下去了。
镜中,影像随着青铜镜一起碎裂。黑暗沿着六道记忆中的裂痕侵入。然后,屋子消失了。
很长一段时间,谁也没有动。
狄俄尼索斯松开伊阿斯的手臂。他的指印先是发白,继而发红。
“你看见了。”他说。
“是的。”
“全都看见了。”
“是的。”
神低下头,几乎碰到男孩的头。他们已不再一模一样。一个有着毫无瑕疵的美,那是能够舍弃一种形体的神力所拥有的美。另一个脸色苍白,病恹恹的,浑身是汗,鼻子还带着一道旧有的歪曲。他看上去年轻得令人心痛。
“我以为我把你留在了那里。”狄俄尼索斯说。
“我以为我把你留在了那里。”
梅兰托坐在石地上。她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她了。她曾想象过一场对归属的争夺,却没有想到这两个孩子会站在同一场恐怖的两边,各自以为自己是逃出来的那一个。
镜面清晰了。
里面又出现了一个孩子,但他并没有等待。他蹲在球上方,全神贯注地把球拿在手中转动,察看一处磨损。他听到画面边缘外的什么声音,抬头看了一眼,便又继续玩耍。
狄俄尼索斯触碰了镜面。
孩子继续玩着。
“之前。”神低声说。
伊阿斯点了点头。
影像已经变成了一段记忆。它不再需要长大的男孩来驱使它的双手。梅兰托说不清是镜子变了,还是镜子的主人终于学会了该望向何处。她只知道,她的儿子站在镜旁,为自己呼吸。
狄俄尼索斯将镜子紧紧抱在身前。
“和我在一起。”他对伊阿斯说。
洞穴里此刻已没有了压迫感。只有这个请求;它令人心惊,正因为它是一个请求。
伊阿斯看着母亲。她明白,如果自己恳求他,他也许会转而留下陪她,然后用一生称那是他自己的选择。她把双手按在冰冷的石头上。
“我有工作。”他终于说。
神的嘴唇动了动,几乎露出一个微笑。
“扮演别人。”
“学着扮演。”
“你做这件事的时间,比你知道的更长。”
“我想先演得差一点。”
狄俄尼索斯笑了。笑声轻微而出人意料。奥伊翁再次捂住了脸,但这一次,梅兰托并不怪他落泪。
神拿起面具,把它举在自己脸前。一时间,多罗剧中的王子望着他们,神情平静,双眼空洞。
“可以吗?”
“它是剧团的。”伊阿斯说。
梅兰托忍不住笑了。就连夜的黑脸似乎也起了变化。
“那么我就借用一下。”狄俄尼索斯把面具放在镜子旁边,“告诉他们东西在谁那里。”
“他们会想把它要回去的。”
“当然。”
他在伊阿斯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发生任何看得见的变化。男孩没有发光,他淤青的手臂仍然淤青着。
神离开时,奥伊翁跟着他走到门口,站在那里,直到葡萄的香气渐渐淡去。然后他回来取自己的篮子。
夜从盆子旁边拿起蛋壳。她托着它看了一会儿,望着壳内的弧面,然后小心地把它放在一处高高的石架上。
“睡吧。”她对他们说。
梅兰托在石地上躺在儿子身边。她没有伸手去碰他。快到早晨时,他在睡梦中动了动,把一只冰凉的脚贴在她的脚踝上,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XI #
他们沿原路返回,花的时间少了一些,路却陡峭得多。
奥伊翁决定和他们一起走到海岸。他的神走了另一条路。他说这话时并无怨怼,尽管他不断朝树林里张望,仿佛可能会听到有人唤他的名字。
弥里涅问他会不会去看望兄弟。
“也许吧。”
“你可以先写封信。”
“我不知道说什么。”
“说你还活着,通常就是个不错的开头。”
伊阿斯笑了。他整个上午都很安静,大家都尽量不流露出听见他笑声时的喜悦。他的手臂很疼。他饿了。作为一个人所要承受的寻常不便一一回来了,而他应付起来并不怎么从容。
到了溪边,他跪在一潭静水旁。
梅兰托留在小路上。她能看见他的脸映在水中,被天空映得幽暗;每当有昆虫触碰水面,脸影就会碎开。他看了很久,然后喝起水来,双手把影像搅乱了。
他们抵达埃加勒时,节庆用的长凳正在拆卸。
多罗的剧团正在往船上装东西。一扇彩绘的门靠在一卷绳索上。有人不知把一位老国王的头放到了哪里,榨油坊的主人坚持要他们先找到,他才肯退还押金。多罗拿着一块书写板站在码头上,同时应对着三场争论。
伊阿斯在通往港口的台阶顶端停下。
母亲也在他身旁停了下来。
“你得跑过去。”她说。
他看着她。
“我还没做完西莫的把手。”
“我知道怎么做把手。”
“婚礼用的镜子怎么办?”
“她要到下一个满月才结婚。她要是提前看见自己的脸,也不会让婚姻变得更好。”
他笑了,但眼睛湿润了。
梅兰托从腰带上取下一个小钱袋。离开夜的洞穴前,她数过里面的硬币。假如分成只是空谈,这些钱也够他吃饭,但又不多到让他掉以轻心。她把钱袋放进他手里。
“别把钱借给那种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就叫你兄弟的人。”
“我不会的。”
“要是你缺什么,写信时别说自己一切都好。”
“我不会的。”
“还有,要是发烧——”
她停住了。叮嘱是没有尽头的。她能用这些话把他束缚得比任何镜子都严实。
他抱住了她。
她紧紧抱着他。这一次,她不在乎这样做是否明智。他的肩头有旅途的气味,还有夜那堆小火的烟味。她的孩子曾是神的影像,是来自大海的陌生人,是打碎陶罐的男孩,也是即将离去的这个年轻人。隔着他的外衣,她感受不到这些区别。她能感受到的是他的肋骨和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然后他退开了。
“我可能演得不好。”他说。
“一开始,大概是的。”
他吃惊地笑了起来。
“以后你可能会演得很好,”她补充说,“我看得还不够多,没法知道。”
这个回答比赞美更让他高兴。她看着他发现,母亲也会对一件她无法掌控的事感兴趣。
他走下台阶。
走到一半,他转过身来。“面具!”
“告诉她。”
“她绝不会相信我的。”
“试试看。”
梅兰托一直站在台阶顶端,看着他走到码头。多罗抬起头,说了句严厉的话,把一卷帆塞进他怀里。他开始说话。她一边听,一边清点包裹。接着她停止清点,盯着他。
梅兰托听不见她的回答。从伊阿斯脸上的表情来看,这趟旅程是值得的。
弥里涅走过来站在她身旁。奥伊翁去买凉鞋了。
“你可以哭。”妹妹说。
“我知道。”
“你看起来不像知道。”
“我在等他看不见的时候。”
她们下方,船离开了码头。男人们用篙撑着船。那扇彩绘的门危险地晃了一下,被人扶住,消失在棚篷下面。伊阿斯站在包裹中间。他举起一只手。梅兰托也举起手。
距离以寻常的方式渐渐拉大。
回到家里,作坊又热又有一股陈油味。一位顾客把一只破裂的平底锅留在门外,比她自己还相信她会回来。楼梯下的箱子敞开着。梅兰托取出帆布,抖了抖,叠起来当擦光用的抹布。一点沙子从接缝里掉了出来。
她把木陀螺放在工作台上。它不知何时在夜的住处停了下来。她没有留意是什么时候。
那天晚上,她完成了婚礼用的镜子。
新娘和妹妹一起来取镜子,抱怨镜面太过真实——新娘们有时会这样抱怨。梅兰托把镜子拿得离光更近了些。年轻女子俯身向前,接着因妹妹低语的什么话笑了起来。她们的脸在青铜镜中凑到一起,又分开。
“好了,”梅兰托说,“这样好些了。”
他们走后,她和弥里涅在外面吃了饭。妹妹说起神殿漏水的屋顶,又说起那个做凉鞋的男人执意要娶她:他只肯免费替她修一只凉鞋,以此表明他的决心。梅兰托说他是个生意人。弥里涅说,老鼠也是。
镇上渐渐暗了下来。百叶窗后亮起了灯。港口传来一名水手的歌声,随后被一场关于绳索的争吵打断。梅兰托发现自己在留心听儿子的声音,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会这样。
睡前,她试了试陀螺。
陀螺摇摇晃晃,撞上木头上的一个节疤,倒了下来。她又试了一次。这一回,它稳住了身子,在长凳上发出细小而干脆的声响。
她看着它,直到它开始慢下来。然后她把它留在那里,提着灯上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