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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始澳大利亚语
五十年来,语言学家一直争论澳大利亚的语言是否可以追溯到共同的祖先。Mark Harvey和Robert Mailhammer如今重构了这一祖先语言的语音、代词、名词类别、动词和词汇。
Three hundred languages. One mother tongue. Its homeland is the Top End.
要点速览
- 欧洲人接触时,澳大利亚有约 250 种语言。五十年来,语言学家一直争论这些语言能否追溯到同一个祖语。其中最著名的怀疑者 R. M. W. 迪克森认为不能。
- 马克·哈维和罗伯特·梅尔哈默如今做到了。他们在 2024 年出版的著作中运用常规比较法重建了原始澳大利亚语:一个鼻音有五个发音部位的辅音系统、第一人称 *ŋaj、五个名词类、一个以体为基础的动词体系,以及包括 *maɻ“手”、*tir“牙齿”和 *pukari“梦”在内的核心词汇。
- 这个语系有 39 个分支。覆盖澳大利亚大陆十分之九的帕马-纽恩甘语族是其中之一。其余 38 个分支集中在北部,那里正是这种语言的诞生地。
我们提出的问题是,所有这些语言是否来自同一个共同来源。 — 罗伯特·梅尔哈默,2018 年
澳大利亚的语言能有一个共同祖语吗? #
把澳大利亚的语言画在地图上,整片大陆便一分为二。大陆的十分之九,从约克角到珀斯,再向南延伸至维多利亚州,分布着帕马-纽恩甘语族的语言:瓦尔皮里语、阿兰达语、皮詹贾贾拉语、加米拉罗伊语、Yolŋu Matha,以及其余大部分语言。它们显然同属一个语族,正如日耳曼语族或斯拉夫语族一样。它们的祖语——原始帕马-纽恩甘语——大概在不到 6,000 年前通行于卡奔塔利亚湾一带(参见帕马-纽恩甘语族的摇篮)。
剩下的十分之一则是另一个世界。在北端地区和金伯利地区,纵深数百公里的地带里,分布着约二十个小语族和零星一些孤立语言:贡温尤瓜语族、伊瓦伊贾语族、沃罗拉语族、纽尔纽尔语族、明迪语族、坦克语族,以及加古朱语、拉拉吉亚语和瓦格曼语等单独的语言。其中许多语言构词的方式与帕马-纽恩甘语族相反。它们在动词上层层叠加前缀,使一个词就能表达谁对谁做了什么。帕马-纽恩甘语族的语言则主要使用后缀。
北部是若干独立语族的集合,还是帕马-纽恩甘语族所出自的那棵树上的古老分支?这一领域最杰出的综合论述者迪克森曾反复改变看法。1980 年,他确信澳大利亚除两三种语言外,其余都属于同一个语系。到 2002 年,他完全放弃了语系树。在他的新观点中,澳大利亚的语言长期相互扩散,以至于比较法无法穿透这种影响,而帕马-纽恩甘本身也不是一个语族。他的大多数同行在帕马-纽恩甘的问题上不同意他,但也没有人证明过更深层的语系树。2017 年,克莱尔·鲍恩在考察澳大利亚的孤立语言时认为,重新评估原始澳大利亚语的时候到了。
同年,哈维和梅尔哈默发表了这项评估的第一部分。
如何重建一种从未被记录下来的语言? #
方法是比较它的后代语言。这正是重建原始印欧语的方法:在后代语言中寻找意义相近的词,再寻找反复出现、有规律的语音差异。如果拉丁语的 p 一再对应英语的 f(pater,father;piscis,fish;pes,foot),那么这些词就是继承下来的,便可以逆向追溯到产生这两种音的原始音。
澳大利亚有两个方面使这项工作变得困难。其语言共有的语音系统极为一致,因此偶然的相似随处可见。而且它们大量借词,尤其是由于人名禁忌:凡是听起来像某个死者名字的词,都会被弃用。迪克森的怀疑论正是建立在这两点之上。
哈维和梅尔哈默 2017 年发表在 Diachronica 上的论文,用语法而非词汇作出了回应。他们考察了北部语言的名词类标记,即将名词划分为不同类别的短小前缀。在 67 种记录充分的北部语言中,有 36 种的前缀在形式和意义上相匹配,而帕马-纽恩甘语族的亚纽瓦语保留了完整的一套。随后,他们提出两项检验,使少量对应也能具有说服力:
- 对应出现的位置。 集中在一个地区的对应不太可能是偶然的。散布在从未接触过的地区之间的对应则不太可能来自借用。
- 对应的不规则程度。 语言不会连同种种特殊之处一起借用整套范式。当相同的奇特空缺和不规则现象出现在相距遥远的语言中彼此相关的范式里时,它们就是继承下来的。
他们的结论直截了当:“我们表明,相比偶然和接触,继承是更有利的解释。”他们补充说,这些对应“只集中在大陆的 10%”,这不是偶然所能产生的结果。他们仅声称,为一种“作为 36 种非帕马-纽恩甘语言及帕马-纽恩甘语族祖语”的原始语言提供了“初步证据”,并将其余语法留待日后研究。2024 年的著作 Proto-Australian: Reconstruction of a Common Ancestor Language 将这一方法贯穿于整个语法体系。书中各章论述了语音、名词、动词和句法,还包括对同源关系的统计检验,以及列出各分支同源词组和范式的附录。
原始澳大利亚语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
很像今天的澳大利亚语言,而这本身就是一项发现。以下是他们重建的辅音系统:
| 双唇 | 舌尖 | 卷舌 | 舌叶 | 舌后部 | |
|---|---|---|---|---|---|
| 塞音 | p | t | ʈ | t̪ / c | k |
| 鼻音 | m | n | ɳ | ɲ | ŋ |
| 边音 | l | ɭ | |||
| R 音 | r | ɻ | |||
| 滑音 | w | j |
横看鼻音一行,就能看到澳大利亚语言的标志性特征。每个有塞音的发音部位都有一个鼻音,共五个,包括英语 sing 中的 ŋ;在澳大利亚,这个音可以出现在词首。说话者以两种方式发舌尖音:平舌和卷舌,因此 t 和 ʈ、n 和 ɳ、l 和 ɭ 是不同的音。用舌叶发出的塞音原本是一个音,在后代语言中分化为两种,因此作者用两种方式书写,即 t̪ 和 c。完全没有擦音:没有 s、f 或 h。也没有清浊对立,因此 p 和 b 是同一个音。
令人意外的是元音:有五个,i e a o u,而大多数澳大利亚语言只有三个。与帕马-纽恩甘语族的另一个区别是词的形态。原始澳大利亚语允许以辅音结尾的单音节词,例如 *maɻ“手”、*tir“牙齿”和 *maj“食物”。原始帕马-纽恩甘语则不允许。每个词都需要两个音节,所以它加上了一个元音:巴里·阿尔弗重建的原始帕马-纽恩甘语有 *maɻa“手”和 *maji“食物”。 这条小规则说明了一个大问题。北部的形式是古老的形式,而帕马-纽恩甘语族尽管规模庞大,却是发生创新的一方。
它怎样说“我”? #
是 *ŋaj。自由代词“我”的后代形式几乎随处可见:瓦尔皮里语 ngaju、加米拉罗伊语 ngaya、布拉拉语 ngay-pa、原始沃罗拉语 *ŋaju、原始帕马-纽恩甘语 *ŋaju。用于表达宾语“我”和领属“我的”的斜格形式是 *ŋar。 在 ASJP 词表中,约五分之四的澳大利亚语言表示“我”的词仍以 ŋ 开头。全球的比例约为十三分之一。这个 ŋ 是否延伸到澳大利亚之外,是萨胡尔的第一人称一文的主题。
自由代词用于强调。日常表达的任务由第二组代词承担:依附于小句第一个词的短代词。哈维和梅尔哈默称之为黏着词复合体。它在每个限定小句中都是必需的,位于句中第一或第二位置,就像今天瓦尔皮里语中的助动词一样。它包含参与者是谁、有多少,以及属于哪一类事物的信息:
| 单数:主语或宾语 | 单数:及物动作的施事 | 复数 | |
|---|---|---|---|
| 1“我” | *ŋa= | *ar=(不确定) | |
| 1+2“你和我” | *ma= | *ma= | |
| 2“你” | *t̪V= | *nuŋku= | |
| 3 阳性 | *ci= 或无标记 | *ni= | *pV= |
| 3 阴性 | *ciɲ= 或无标记 | *ŋaji= | *pV= |
这两列显示,原始澳大利亚语是作格语言。它对及物动作施事的标记不同于对不及物动作主语的标记,因此“我睡觉”中的“我”不同于“我用矛刺沙袋鼠”中的“我”。复数形式是不规则的,而且必须再加上一个通用复数标记 *ra=。
这是本书最大胆的结构性论断。随着时间推移,黏着词复合体移到了动词上并与之融合,结果便是北部语言的前缀。贡温尤瓜语族或明迪语族的动词将主语和宾语信息压缩在词首,其实就是原始澳大利亚语的黏着词复合体黏附在了那里。在帕马-纽恩甘语族的大部分语言中,它从未融合。瓦尔皮里语仍将它作为一个独立的短词置于第二位置,而许多帕马-纽恩甘语言将类似的一串黏着词附着在小句的第一个词上。澳大利亚语言的两大类型,是同一系统的两种命运:在北部黏附于动词,在南部则保持游离或逐渐消失。研究北部语言动词的语言学家布雷特·贝克以“非帕马-纽恩甘语言的前缀系统由较早的、类似瓦尔皮里语中所见的黏着词系统发展而来”这一提议为出发点。他也指出了它最尖锐的问题:北部一些融合了主语和宾语信息的形式,看起来比这一理论所允许的更古老(Baker 2025, pp. 378–381)。
它将事物分成哪些类别? #
五类。原始澳大利亚语有名词类,正如许多北部语言至今仍有的那样,其标记如下(2017 年的论文和 2024 年的著作中是相同的五种形式):
| 类别 | 标记 | 包含的事物 |
|---|---|---|
| 阳性 | *ci= | 男性、雄性生物 |
| 阴性 | *ciɲ= | 女性、雌性生物 |
| 动物 | *ta= | 猎物 |
| 植被 | *ma= | 植物及一切由植物制成的东西 |
| 中性 | *ku= | 其余事物:地点、水、抽象概念 |
三个有生类,两个无生类。值得关注的是植被类。哈维和 梅尔哈默坚称,它涵盖所有植物和植物制品,而不只是植物性食物。它的 ma- 保存在27种北方语言中,其中25种至今仍用它标记植物、植物性食物和植物制品。按照2017年论文自己的例子,它涵盖“植物制品(例如矛等)”。在金伯利地区的沃罗拉语族中,它也用来指称不同类型的地域,正如说英语的人会说“露兜树地带”。以这种方式对世界进行分类的说话者,会把山药、矛、掘土棍和树皮归入同一类别。
这本书也修订了2017年论文的观点。2017年,这些成分被视为一致性前缀,附着于形容词和指示词,但不附着于名词。如今,它们被视为可选的黏附词,由类属名词演变而来:诸如“男人”“女人”“肉”和“树”这样的词放在具体名词之前,说明它属于哪一类事物。许多澳大利亚语言至今仍这样做,说“肉 袋鼠”或“树 矛”;而在北方,类属名词缩减成了前缀。
名词带有格后缀,与帕马-纽恩甘语族的名词颇为相似:作格 *-ji、与格 *-ku 和属格 *-kana。
它的动词如何运作? #
动词标记的更多是事件如何展开,而非何时发生。动词词根带有一个简短的后缀,用来标记体:已完成的过去事件(*-m、*-ɲ、*-j、*-ŋ)、持续状态或现在事件(*-n、*-ɭ、*-ŋ);命令则使用裸词根。 动词根据所带的辅音分为不同的变位类型。一小组发生屈折变化的动词承担了许多动词的功能,与带有 *-j 标记、不发生屈折变化的共动词结合使用。金伯利和维多利亚河地区至今仍是这种模式:几十个屈折动词搭配数百个共动词。随着时间推移,这套系统逐渐转向时态,而各后代语言各自重新构造了将来时,因此无法重建出一个共同的将来时形式。
有哪些词保留了下来? #
同源词附录长达许多页。其中约有50个重建形式见于公开资料;下面选列其中一些,并附上 Barry Alpher 的原始帕马-纽恩甘语形式(此处用相同的语音字母书写)以及有记录可查的北方后代形式。
| 词义 | 原始澳大利亚语 | 原始帕马-纽恩甘语(Alpher) | 北方后代形式 |
|---|---|---|---|
| 我 | *ŋaj | *ŋaju | 布拉拉语 ngay-pa |
| 手 | *maɻ | *maɻa | |
| 左手 | *t̪aku | *caku | 比宁吉贡沃克语 -cakku |
| 牙齿 | *tir | *ɻira ~ *lira | |
| 大腿 | *t̪ar | *cara | |
| 食物 | *maj | *maji | |
| 坏 | *war | ||
| 水 | *ŋuku, *wak | *ŋuku | |
| 头 | *pam | ||
| 耳朵 | *kanam | ||
| 脚 | *t̪eŋ | 比宁吉贡沃克语 kun-teŋe、万巴亚语 caŋa | |
| 梦 | *pukari | 亚武鲁语 bukarri | |
| 说话 | *ŋanki | ||
| 看见 | *na-n | *ɲa- | |
| 吃 | *t̪a-l, *ŋu-n | ||
| 给予 | *wo-n | ||
| 燃烧 | *to-ŋ | ||
| 生火 | *keɲa-ɭ | ||
| 用矛刺 | *ta-n | *ɻa- | 布拉拉语 rra |
其中大多与身体和炉火有关,基本词汇本就应当如此。但有一个词条并非如此。原始澳大利亚语有一个表示“梦”的词,*pukari。在这片大陆的大部分地区,它的后代形式至今仍只表示这个意思:阿纳姆地东北部的雍古语 bukaway、布鲁姆以南的卡拉贾里语 pukarri,以及艾尔湖盆地的扬德鲁万达语 pukuru(Bowern 和 Atkinson 2012年数据)。在西金伯利,同一个词指称“梦创”。在亚武鲁语中,bukarri 意为“梦”,而 bukarri-garra 字面意思是“许多梦”,指的是“梦创时代”(Hosokawa 1991,第29、57页)。沿菲茨罗伊河而上,在尼基纳语中,bugarrarra 意为“梦创时代”,也被释作“开端”(Stokes 1982)。Stokes 和 McGregor 将纽尔纽尔语族的祖语形式重建为 *bukarri,意为“梦、梦创时代”(2003,第62页)。表示梦创的含义只存在于大陆的这一角落;在其他地方,这个词只表示梦,别无他义,而梦创则有其他名称,例如雍古语的 wangarr。Bowern 的团队将金伯利地区的这个词标记为纽尔纽尔语族从相邻的帕马-纽恩甘语族借入的词(Hunter-Gatherer Language Database)。无论是继承还是借入,金伯利地区用来指称世界奠定、法则创立之时的词,正是原始澳大利亚语中表示梦的词。
它有哪些后代? #
39个分支。其中一个是帕马-纽恩甘语族。其余38个在北方:包括贡温尤瓜语族、伊瓦伊贾语族、沃罗拉语族、纽尔纽尔语族、明迪语族、加尔万语族和坦克语族等,以及不少于24种孤立语言,即没有近亲语言的单一语言。 每一支曾经都是与帕马-纽恩甘语族同样独立的谱系。其他分支只是没有扩散开来。
One family, crowded into the nor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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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orthern family (19)
- Isolate (7)
- Pama-Nyungan language (250)
- Outside Proto-Australian
- Proposed homeland
- Seafloor dry at the glacial low stand
有三种语言未被纳入。塔斯马尼亚的语言在巴斯海峡被海水淹没时与大陆隔绝,现存的零星记录中没有任何证据将它们与大陆联系起来。达尔文附近巴瑟斯特岛和梅尔维尔岛上的提维语是一种孤立语言,也不属于这一语系。托雷斯海峡东部的梅里亚姆米尔语同样不属于这一语系,它是特兰斯弗莱地区的一种巴布亚语言。
接下来是这一语系起源于何处的问题。历史语言学中的经验法则是,语系的祖地位于其分支最多样的地方,因为那里有最长的时间供其分化。Harvey 和 Mailhammer 直言:“孤立语言最多的地区,具有最大的多样性。在澳大利亚,这一地区就是北端地区。”因此,“北端地区最有可能是原始澳大利亚语的祖地”(Harvey 和 Mailhammer 2025)。尼克·埃文斯在20年前对北方各语族作出过同样的观察。最北部地区“以澳大利亚八分之一的土地面积,容纳了该国语言谱系多样性的或许90%”(Evans 2003,第1页)。
这本书留下了哪些未决问题? #
这门语言有多古老,以及它是如何传播的。Harvey 和 Mailhammer 最审慎的估计是,原始澳大利亚语“最有可能在大约6,000年前通行于北端地区”。这个数字来自提维语。提维群岛大约在6,000年前被海水隔绝,而按书中的分类,提维语不是原始澳大利亚语的后代,因此这一语系似乎是在隔绝之后传播开来的。这确定的是传播的年代,而不是语言本身的年代;在其后代语言离开祖地之前,这门语言可能已经通行了很长时间。比较法没有可靠的时钟来判断究竟有多久。
传播本身也是一个谜。他们承认,一门“取代了此前通行的所有其他语言”的语言,在完成这一过程时,却“没有明确证据表明过去10,000年间发生过人口迁徙或经济与技术变迁”。他们自己的结论是:“我们有一个好问题,却没有好的答案,这意味着我们的模型需要修订。”这本书本身尚未在期刊上得到评议,学界也还未对此发表意见。
原始澳大利亚语中表示“我”的 *ŋaj 也出现在一水之隔的新几内亚,位于海水淹没陆桥之前与之相对的海岸。这对该语言通行的地点和时间可能意味着什么,是原始澳大利亚语与沉没的北方一文的主题。
参考文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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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rvey, Mark, and Robert Mailhammer. Proto-Australian: Reconstruction of a Common Ancestor Language. Studies in Language Change 24. Berlin: De Gruyter Mouton,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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