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埃及/蛇的象征意义
万蛇之母:金字塔铭文中的闪米特语咒文
约于公元前2350年为乌纳斯国王刻写的蛇咒是已知最早的西北闪米特语文本,记述了一场蛇母附体的仪式。蛇母之名意为毒液,而这一仪式的历史远比金字塔古老。
简而言之
- 约公元前2350年,在乌纳斯国王的金字塔中,死去的国王以一种外语低声念诵咒语:“里尔-里尔在我体内!……我是谁?里尔-里尔……我就是她们!”
- 一个世纪以来,埃及学家一直认为它无法翻译。2011年,闪米特语学者理查德·C. 施泰纳证明,这是一段用象形文字写成的西北闪米特语:迄今发现的最早西北闪米特语文本。
- 这些咒语构成了一场蛇母附体的仪式。她的名字“里尔-里尔”意为“唾液-唾液”,即毒液。埃及语用同一个词 mtw.t 表示毒液和精液,以阳具符号书写;仪式同时唤起了这两种含义。
- 施泰纳对语法的分析不断指向比布鲁斯更早的时代:一个没有格词尾的神名、一个他追溯至原始亚非语的代词,以及一个产生于闪米特语东西分化之前的关系代词。
- 按照 Orel 和 Stolbova 的词源考证,咒语中的关键用词(吐唾液、死亡、蛇、狮子)是埃及语和闪米特语共同继承的亚非语词汇。埃及的谷物和山羊来自黎凡特,其部分人口亦然。
- 这一仪式是最早农民的套语,被带入埃及,在几个世纪里无人读懂,却被逐个符号地抄写下来。
ʔasōsuhu, kawwu kabōbihu: Rīr-Rīr biya.
“他的低语,他的咒语的发声:里尔-里尔在我体内!”
— 金字塔文献第281篇,萨卡拉乌纳斯金字塔,约公元前2350年(Steiner 2011, pp. 39–42)
“里尔-里尔在我体内” #
乌纳斯是埃及第五王朝的最后一位国王。他在萨卡拉的金字塔规模不大,却是第一座墙壁上布满文字的金字塔。这些文字就是《金字塔文献》,现存最古老的埃及语宗教文献汇编。在前室的东墙上,距石棺几米处,有一段简短的咒语,刻工用与其他文字相同的象形文字将其刻下。把它作为埃及语读出来,毫无意义。
理查德·C. 施泰纳将它作为闪米特语读了出来。以下是第一句话,依次列出埃及语转写、施泰纳的闪米特语读法和我们的中文译文:
jzz hʾ kw kbb hʾ ꜣ(w)i̯ bj
ʔasōsuhu, kawwu kabōbihu: Rīr-Rīr biya
“他的低语,他的咒语的发声:里尔-里尔在我体内!”
Faulkner(1969):“无法翻译。”Allen(2005):“庭院里被抓住的那个,喂!庭院里的泥土之人,长长的那个。”
— PT 281 §422a(Steiner, pp. 39–42)
这低语是一种嘶嘶声。闪米特语的 ʔasōsu 与阿拉伯语 ḥasīs、希伯来语 has(“嘘!”)以及曼达语 liḥšā 同源;后者同时有“低语”“嘶嘶声”和“咒语”之意。国王以蛇自己的声音对蛇说话,而他所说的是,蛇就在他体内。
接着他向它们展示:
rw n(.j) ph.tj rw n(.j) pṯ.tj ph.tj pṯ.tj
rʔū-nāʔ pahōti, rʔū-nāʔ puti: pahōti, puti
“且看我这些口,且看我的外阴:我这些口,我的外阴!”
Allen:“phtj 的狮子,pttj 的狮子。”柏林版:“pḥ.tj 的狮子,pṯ.tj 的狮子。”
— PT 281 §422b(Steiner, pp. 42–45)
Pōt 是希伯来语中表示外阴的词。《以赛亚书》3:17用它指锡安的女子,中世纪语法学家伊本·贾纳赫和金希将这一节读作“祂将使她们的外阴裸露”。死去的国王展示了蛇的嘴和女性生殖器。紧接这些文字之后,刻工刻下了乌纳斯的名字,随后又将其抹去。施泰纳怀疑,闪米特语 ʔanōk(“我”)被误听为埃及语 jnk(“我”),并被换成了国王的名字:抄写者隐约明白,他们面对的是一段以第一人称作出的夸言。
接着国王说出自己的身份:
mmjn j(w)nw ꜣꜣꜣ ṯwb s j(w)f wj(w)nw hnw
miya-ni ʔanō? Rīr-Rīr, ṭūbu ẓiʔu ʔappi, wa-ʔanō hinnō
“我是谁?里尔-里尔,鼻中甜美的芬芳:我就是她们!”
柏林文本在此有缺文;Faulkner 未翻译这段咒语。
— PT 281 §422c(Steiner, pp. 39, 45–49)
施泰纳自己的总结胜过任何转述。“他说里尔-里尔在他体内,因为里尔-里尔的灵如同芬芳的香水,经由他的鼻子进入了他的身体。事实上,国王不仅仅是里尔-里尔的容器;他以魔法将自己变成了里尔-里尔,因而能够说‘我[或:我们]就是她们’。他是所有蛇的母亲,包括正在攻击的那条蛇”(p. 25)。
因此,现存最早的西北闪米特语句子是一句附体套语。一个男人通过鼻子将蛇母吸入体内,以她的嘶声说话,展示她的嘴和外阴,并说“我就是她们”。攻击他身体的蛇是她的孩子,而他现在是这条蛇的母亲。
施泰纳如何破解它 #
芝加哥埃及学家罗伯特·里特纳为施泰纳的书写了序言。他说,二十年来,他每次开设埃及宗教课程,都以第281篇咒语开场,“这让埃及学专业的高年级研究生大感困惑”。他以此作为“异域‘魔法语言’的例证,表明它是受神灵启发的说方言,或是从外部传入的宗教作品”。他写道,经过施泰纳的研究,“这段咒语似乎不再无法翻译”。
施泰纳是叶史瓦大学的闪米特语学者,他的书 Early Northwest Semitic Serpent Spells in the Pyramid Texts(2011)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释读著作。他弄清了古王国时期的抄写者如何听辨闪米特语辅音,以及他们用哪些埃及符号来表示这些辅音。他发现,埃及学家读作“长长的那个”的三个秃鹫符号 ꜣꜣꜣ,写的是一个闪米特神名:里尔-里尔。他表明,这些咒语由双语单元构成:一段埃及语的召唤、一段闪米特语的言辞,以及一行回应或翻译它的埃及语。
他还捕捉到了抄写者的思路。闪米特语词听起来像某个埃及语词时,抄写者便用那个埃及语词来拼写它。“谁”用埃及语 mj(“谁”)来写。“我”(ʔanō)用柱子符号 jwn 来写。“鼻子”(ʔappi)用埃及语 jwf(“肉”)来写。其中许多词不只是同音词,还是同源词,即两种语言从共同祖先继承的同一个词(pp. 45–49)。抄写者仍能透过埃及语隐约听出闪米特语。
完整的咒语组逐行列于我们的闪米特语蛇咒圣典页面,附有象形文字、施泰纳的闪米特语读法和埃及学界的标准读法。
她是谁 #
第一组咒语(PT 232–238)位于墓室的西侧山墙,正对石棺上方。按顺序读下来,它是一场完整的仪式,而蛇母是其核心。
仪式从毒液开始。施咒者以蛇的物质称呼它:
mt(w).tj mt(w).tj
“毒液之人!毒液之人!”
Allen:“精液之人,精液之人!”柏林版:“有毒者,有毒者!”
— PT 232 §236a
施泰纳遵循里特纳的读法,将这一段读作“来吧,毒液!来吧,毒液!看哪,毒液!看哪,毒液!”,将阳具符号读作 mt,即“毒液”(p. 26)。我们认为这种物质两者兼指。Mtw.t 是埃及语中表示毒液和精液的词,抄写者总是用阳具符号来写它,而施咒者以蛇的种子称呼它。下一行给出了蛇的血统:“里尔-里尔是他的母亲!”接着,PT 234以她来警告入侵者。她是 ḥkn.t-m-ḥr.wj=s-sn.wj,“以她的两张脸为喜悦者”,在后来的《阿姆杜阿特》中,她是一条尾部有第二个头的蛇,守护冥界第四小时的道路。她注视着两个方向。
在 PT 235中,她以闪米特语亲自发言,其中嵌有一行埃及语:
kw ꜣ(w)i̯ jmḥ.w jmḥ.w
kawwu Rīr-Rīr, ʔimmu-ḥiwwi ʔimmu-ḥiwwi
“里尔-里尔的发言,蛇母,蛇母:”
Allen:“你这长长的,受击的侧腹,受击的侧腹!”Faulkner:无法翻译。𓇋𓅱 𓈖𓎡𓂸𓈖 𓎡 𓇋𓂋𓍘𓇋 𓂋𓏏𓊌 𓉻𓉿𓏤
jw nk.n=k jr.tj rwy.t ꜥꜣ
“你操了门槛石的两位女守卫。”
Faulkner:“你已与门槛的两位女守卫交合。”𓈖𓏏 𓇋𓏏𓍘𓇋 𓇋 𓇋𓄿𓇋
nitē, yā-dōdī, yā-ʔaryu
“转身离去吧,我的爱人,我的狮子!”
Allen 和柏林版将其读作埃及语:“属于我所赞颂的君主。”
— PT 235 §239(Steiner, pp. 28–34)
Ḥiwy- 是阿拉米语中表示蛇的词 ḥiwyā。埃及语动词是 nk,用词粗直,也用阳具符号书写。施泰纳直白地解读了这一场景:“与它交合后,她哄劝她的爱人离开”(p. 25)。她哄劝的话采用了《雅歌》的语言:“转回吧,我的爱人”(《雅歌》2:17)。按照施泰纳的读法,蛇所操的两位门槛守卫就是里尔-里尔本人,即那位双面的母亲(pp. 19, 32):所有蛇的母亲将入侵者收作了自己的爱人。
她的爱人是一头狮子,ʔaryu。在提格雷语中,同一个词 ʔarwe 意为“蛇”;在吉兹语中,ʔarwe madr(“地上的兽”)指的就是蛇(Steiner, p. 33 n. 49)。Orel 和 Stolbova 将埃及语 rw(“狮子”)与之并列,视为同一个亚非语词(no. 56)。五篇咒语之后,仪式以埃及语的呼应结束:“狮子,走开!”
接着母亲施下咒语,下一篇咒语说它生效了。这两行跨越语言相互呼应:
kbb hʾ jtjtj bjtj
kabōbuhu: ʔitē ʔitē bayti
“他的咒语:来吧,来吧,到我的家来!”
Sethe:“无法理解的魔法词语,表面上已类似我们的骗术咒语。”Allen:“庭院里的泥土之人,被践踏的玢岩,脚下所践踏之物。”
— PT 236 §240(Steiner, pp. 34–36)𓇋𓅓 𓇋𓃀𓅱𓈒𓈒𓈒𓈒 𓊃𓎡𓂋 𓇋𓂋 𓉐𓏤 𓈖 𓅐𓏏 𓆑
jm(.j) jb.w zkr jr pr n(.j) mw.t=f
“毒囊中的东西已疾速来到他母亲的家。”
Sethe 将一个否定词移至此处:“没有飞进其母亲的家中的东西。”
— PT 237 §241a(Steiner, pp. 23–24, 37)
Kabōbu 与巴兰的诅咒一词有同一个词根 qbb。母亲说“来到我的家”,毒液便回到了“他母亲的家”。前一行已用埃及语说过这件事:tf j:tm,“唾液消失了”。
她的名字就是毒液 #
Rīr 这个名字是希伯来语和阿拉米语的 rīr,意为“口涎、唾液”。将其重叠,便成了一个由毒液构成的双头生物的名字。仪式中埃及语的部分用自己的词语表达了同样的意思。Tf,即“唾液”,是 PT 237 中的毒液。Orel 和 Stolbova 将它与阿拉米语、阿拉伯语和吉兹语的 tup- 以及乍得语族的 tuf- 并列,这些词都意为“唾液”:按照他们的词源分析,这是埃及语和闪米特语共同继承的一个词(第 2413 条)。而 mtw.t 既是毒液,也是精液。
因此,这种物质贯穿了整个仪式:闪米特语中的唾液,埃及语中的唾液,以及书吏所画符号中的精液。仪式从 PT 232 的 mt 词语开始,在第二组咒文中以闪米特语的 tamītu 结束:
ʕubušū mi(n)-Rīr-Rīr, ṯō tamītu yaduhinnō
“快逃离 Rīr-Rīr,她的手带来死亡!”
福克纳:“一段不可理解的咒文。”艾伦:“不要像湖中长物那样喷射,你这罐子里的 ft 蛇!”
— PT 286 §427a(Steiner,第 52–58 页)
Tamītu 是 m-w-t“死”的使役形式,Orel 和 Stolbova 认为它与埃及语 mwt 源自同一个亚非语系词根(第 1751 条)。这场毒液仪式始于一个词根,也终于同一个词根。
这位身体就是毒液的母亲在近东有亲缘形象,其相似之处惊人地密切。在巴比伦的《埃努玛·埃利什》第一泥版中,“创造万物”的母亲胡布尔生下怪蛇,让毒液代替血液充满它们的身体。在苏美尔,神名 ᵈama-ušum-gal-an-na,即“母亲,天之大蛇”,从约公元前 2600 年的法拉时期起便有记载。施泰纳将它与 ʔimmu-ḥiwwi 并列,并亲自得出结论:“不可能证明这两个表达有共同的起源,但如果它们确有共同起源,那么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极其古老的观念”(第 80 页)。
而在《创世记》中,女人是 Ḥawwāh,“一切活人之母”。施泰纳更为审慎地指出,将夏娃描述为“一切活人之母”与 ʔm ḥw“蛇的母亲”之间“确有某种相似之处”(第 22 页)。阿拉米语中表示蛇的 ḥiwyā,正是古代读者已经能从夏娃的名字中听出的词。在《创世记》写成两千年前,一场使用闪米特语的仪式称其蛇为“母蛇”,并让她找了一个情人,以嘶嘶声说话。我们曾在《知识之果:蛇毒作为原初致神剂》中论述蛇与果实,也曾在《涅赫布-卡,灵魂的束缚者》中论述那条分发自我的埃及蛇。
施泰纳自己的年代标尺 #
施泰纳根据咒文的表层形式为其断代。其辅音和其中的神 Ḫay-tau 指向比布鲁斯——这座黎巴嫩港口在公元前三千纪向埃及输送雪松木——因此,他将它们的传入置于古王国时期的木材贸易中。这是证据所允许的最晚年代。施泰纳自己分析的语法则指向久远得多的过去,而他如实报告了每一项特征。
名字没有格尾。 Rīr-Rīr 既没有 mimation(阿卡德语和早期闪米特语中标记名词的 -m),也没有格尾。施泰纳引述了阿哈龙·多尔戈波尔斯基的观点:“在原始闪米特语中,所有名字(实际上,所有有定名词)都没有 mimation”(第 19–20 页)。仪式核心的这个名字具有闪米特语名字所能具有的最古老形式。
“我”是原始亚非语的形式。 PT 281 中国王所说的 ʔanō“我”是这一代词的短形式;施泰纳写道,它“可追溯到原始闪米特语,甚至原始亚非语”(第 46 页)。
关系代词属于东闪米特语。 PT 286 中表示“其……的”的 ṯō,除此之外只见于东闪米特语的阿卡德语中,形式为 šū。为了将咒文保留在西北闪米特语范围内,施泰纳不得不假定原始闪米特语本身发生过一次语音变化(第 55–57 页)。更简单的解释是,这一套语比东、西闪米特语的分化更早。
复数通过重叠构成。 像 Rīr-Rīr 那样重叠名词以构成复数或一对,是一种古老的方式;施泰纳指出,有研究为亚非语系重建了一种以重叠构成的名词复数形式(第 17 页注)。
语法古老。 “来到我家”没有介词,施泰纳评论说,这“在如此古老的文本中完全不足为奇”(第 36 页)。
咒文曾被更新。 后来的国王修订过它们。佩皮二世的抄本改了一个动词,佩皮一世的抄本则删去了代词 ṯō。施泰纳问道:“佩皮一世是否让比布鲁斯的祭司重新核查了闪米特语咒文?”(第 57 页)如果文本在每一任统治期间都由黎凡特祭司更新,那么比布鲁斯的语言特征所标示的就是最后一次更新的年代。它们告诉我们咒文最后一次核查的时间,而古老特征则告诉我们它们可以追溯到多远。
它们通过两条线路传来。 ṯ 音只出现在第二组咒文中(第 62 页)。两组咒文共享一段叠句,除此之外共同之处甚少。两条传承链都汇聚于同一位母蛇,这是一个成熟的崇拜传统所会产生的结果。
施泰纳引述的埃及学家对这一文类也有同样的看法。哈特维希·阿尔滕米勒认为,Zaubersprüche,即魔法咒文,是《金字塔铭文》中最古老的类型;这些咒文“有着漫长的口头传承,也显示出非常古老的语言”(第 2 页)。约翰·贝恩斯在其中看到了“长期书面传承的迹象”,这“可能意味着数百年的发展”(第 2、4 页)。
共同的词语 #
埃及语和闪米特语是亚非语系的两个姊妹分支,该语系还包括柏柏尔语族、乍得语族、库希特语族和奥摩语族。弗拉基米尔·奥廖尔和奥尔加·斯托尔博娃的 Hamito-Semitic Etymological Dictionary 将仪式所用的词汇追溯到它们共同的祖语。按照他们的词源分析,蛇咒所需的词语是两个分支共同继承的词语。
| 词根(原始亚非语) | 埃及语 | 闪米特语 | 咒文中 |
|---|---|---|---|
| tuf-“唾液” | tf | 阿拉米语、阿拉伯语、吉兹语 | “唾液已尽”(PT 237) |
| mawut-“死” | mwt | mwt | tamītu,“带来死亡”(PT 286) |
| ʔa-ruw-“狮子” | rw | ʔarway-,希伯来语 ʔărî | “啊,狮子!”(PT 235);提格雷语 ʔarwe,“蛇” |
| ḥüw-“蛇” | ḥyw/hjw | ḥiwy- | “母蛇”(PT 235);“蛇,躺下”(PT 237) |
| ʔap-“鼻子” | — | ʔapp- | “鼻子的甜美芬芳”(PT 281) |
| ćun-“巫术” | šn.w“巫师” | —(东乍得语族中为“魔法”) | 施咒者的技艺 |
| ʔat-“来” | — | 乌加里特语 ʔtw | “来,来”(PT 236) |
| sim-“名字” | — | šum、šēm | “是你的这个名字”(PT 236) |
词根、重建形式和编号均为 Orel 和 Stolbova 在 Hamito-Semitic Etymological Dictionary(1995)中的提议,第 2413、1751、56、1202、46、571、63 条。埃及语与闪米特语中“死”和“名字”的对应词,连同“舌头”和“牙齿”,列在约翰·休纳加德所编的可靠同源词简表上,施泰纳转载了这份简表(第 75 页)。
唾液、死、狮子、蛇、鼻子、巫术、来、名字。在埃及语和闪米特语分离之前,就可以用这些词语念诵一场毒液仪式。咒文的闪米特语表层形式是这些词在黎凡特一侧所呈现的形态;与之呼应的埃及语句子则使用了来自另一侧的同一份遗产。
农耕者 #
埃及语和闪米特语何时分离,谁说它们的祖语?语言学家亚历山大·米利塔列夫从农耕词汇中给出了答案。他收集了“三十多个共同的 Afrasian(亚非语系、闪含语系)词语,其中大多数显然与农耕有关”,数量足以“断言原始 Afrasian 人是一个农耕民族”。他将祖语的分化定为“公元前九千纪”,并“以很高的可能性”将其使用者认定为“黎凡特纳图夫文化及后纳图夫时期早期新石器时代考古文化的创造者”(Militarev 2002,第 135 页)。在他的语言谱系树中,埃及语也是在同一个千纪从北部分支的其余语言中分离出来的。
米利塔列夫提出的黎凡特原乡说有其他竞争性观点。克里斯托弗·埃雷特将亚非语系的原乡置于非洲东北部,并强调它比印欧语系具有“深厚得多的内部多样性和历史时间深度”。无论哪种情况,埃及语和闪米特语之下的共同层次都是史前的,而农耕是它传到尼罗河流域最有可能的途径。
埃及的农耕来自黎凡特。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 Encyclopedia of Egyptology 总结了目前的共识:“构成古埃及农耕基础的主要家养植物和动物(绵羊、山羊、牛、猪、二粒小麦和稃大麦)是从西亚经由黎凡特传入非洲东北部的”;古 DNA 表明,“古埃及二粒小麦确实与黎凡特南部的小麦有亲缘关系”(Malleson 2026,第 3 页)。埃及最早的谷物出现在法尤姆北岸,年代约为公元前 5000 年;也出现在三角洲西缘的梅里姆德·贝尼萨拉马,年代约为公元前 4800 年(第 4 页)。施泰纳指出,到了公元前四千纪,来自黎凡特的人已在开罗附近的马阿迪生活(第 10–11 页)。
有一群人随谷物而来。2017 年一项对阿布西尔·迈莱克埃及木乃伊的研究,涵盖了从新王国时期到罗马时期的样本,发现“古埃及人与黎凡特的新石器时代和青铜时代样本亲缘关系最为密切”(Schuenemann et al. 2017)。2025 年,首个古王国时代的全基因组显示,“他的遗传祖源中约有 20% 可追溯至代表肥沃月湾东部的基因组”。此人葬于努韦拉特的一口陶罐中,年代为公元前 2855–2570 年,比乌纳斯早几个世纪。作者得出结论,埃及与肥沃月湾之间的联系“并不限于物品和图像……还包括人口迁徙”(Morez Jacobs et al. 2025)。对其余祖源最适合的建模对象是新石器时代中期的摩洛哥人,而这一群体本身也具有黎凡特新石器时代祖源。
黎凡特与非洲之间的通路还要更古老。埋葬在摩洛哥塔福拉尔特的、距今一万五千年的猎人显示出“与全新世早期近东人的遗传亲缘关系,其中以黎凡特纳图夫人最具代表性,这表明非洲与近东在农业出现之前就已存在联系”(van de Loosdrecht et al. 2018)。
人群在农业出现之前就从黎凡特迁入北非,农业传入时又有一批人迁入,而在古王国时期,他们仍不断迁来。礼仪随着施行它的人一同传播。那些最早农民的蛇仪式属于埃及语和闪米特语之下的共同层次,更接近原始亚非语;我将这一深层称为原始亚当语。按照 Orel 和 Stolbova 的词源考证,它所使用的词语在两个语支中都留存了下来,而萨卡拉的母蛇仪式是唯一同时以两种语言保存它的文本。
咒语如何留存 #
对于神圣的咒式而言,仪式在其语言消亡后继续存续,是常见的情况。
印度的吠陀祭司口耳相传,将他们的赞歌一字不差地保存了约三千年,其中包括整段整段吟唱的音节,即《娑摩吠陀》的 stobhas,它们完全没有意义;弗里茨·斯塔尔正是根据这一事实建立了仪式理论。在罗马,昆体良写到“萨利祭司赞歌的语言,如今连其自身的祭司也几乎听不懂”(Institutio Oratoria 1.6.40)。阿瓦尔兄弟会于公元218年将他们献给拉尔神的古老赞歌刻在石上,其拉丁语比这块刻石早了几个世纪。赫梯人保留了哈梯人的礼仪;哈梯语是一种已经消亡、与赫梯语毫无关联的语言,而他们用哈梯语诵念礼仪,并附以赫梯语释义。这正是乌纳斯咒文的形态:外来的核心,本地的框架,以及一个保存核心的祭司阶层,因为核心才是具有力量的部分。
埃及人对这几行文字也做了同样的事。乌纳斯之后约四个世纪,位于利什特和萨卡拉的五座第十二王朝墓葬,将 PT 232–236 的闪米特语逐符号抄刻在棺椁和墓室墙壁上:代表 Rīr-Rīr 的三个不带限定符的秃鹫符号,kw Rīr-Rīr jmḥw jmḥw,塞特称为胡言乱语的 kbb hjtjjtjj bjtjj,以及 mt 中的阳具符号;五处中有四处的 nk 也带有这个符号(Allen, Coffin Texts VIII, pp. 261–64)。没有一个抄写者按埃及语的方式重新拼写词语,也没有添加符号来使其意义明晰。乌纳斯的雕刻者早已在一处将这些鸟刻成圆头,在另一处刻成扁头(Steiner, pp. 83–84);里特纳在另一篇特提咒文 PT 386 中发现了同样的鸟符号,我们将其中的称呼语读作“特提来到你这里了,Rīr-Rīr”(Steiner, p. 83)。力量在于声音,而声音被保存了下来。
随后,来自阿斯尤特的一具棺椁显示了抄写者开始试图理解时会发生什么。在它的蛇咒选集中,CT 885 里 Rīr-Rīr 的“赞美我的名字”变成了一条名叫 Tjatren 的蛇,而“你,这异乡之人”变成了一条名叫 Khazet-ner 的蛇;两者都带有古王国时期从未写过的蛇限定符(de Buck, Coffin Texts VII, p. 95)。即使被误读,这些文句仍然保持着其一贯的性质:它们是抵御蛇的咒语。不再知道 Rīr-Rīr 是谁的祭司,仍然知道她必须出现在死者上方的墙壁上。
一种随最早的农民从黎凡特传到尼罗河流域、直到公元前2350年仍被雕刻的咒式,无须特殊辩解。它所需要的,只是与保存吠陀、萨利和哈梯颂唱的同一种保守性,历时也相当;以及与《棺椁文》抄写者在这篇文本中表现出的同一种保守性。
一千年后,在乌加里特 #
母蛇仪式并未随着乌纳斯而终结。约公元前1200年,在叙利亚海岸的乌加里特,一位抄写者记下了最长的乌加里特语蛇咬文本(KTU 1.100, RS 24.244)。丹尼斯·帕迪在 Ritual and Cult at Ugarit 中翻译了这篇文本,其开篇是一位母亲:
种马的母亲,那母马,
泉水之女,石头之女,
天与深渊之女,
呼唤她的母亲沙普舒:
“母亲沙普舒,带去一个消息……
‘我为蛇咬所念的咒语,
为有鳞之蛇的毒液所念的咒语:
从中,哦,施咒者,将其消灭,
从中驱逐毒液。’”
— KTU 1.100,开篇(Pardee 2002, p. 174)
她依次向十二位神明传送同一消息,逐一称呼他们的名字,每次都重复同一句叠句:“从中驱逐毒液。”只有最后一位,蛇神霍拉努,能够做到。他用柽柳和枣椰树驱逐毒液,直到“毒液变得微弱,仿佛置于溪流之中”。随后他来到她的家,而她已将门关上。他请求进入,她便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给我蛇作为我的聘礼,
给我蝰蛇之子作为娶我的聘礼。”
“我现在给你蛇作为你的聘礼,
给你蝰蛇之子作为娶你的聘礼。”
— KTU 1.100,第73–76行(Pardee 2002, pp. 178–79)
它与乌纳斯文本的相似之处惊人地密切。一位有着宇宙血统的女性言说者,一位呼唤自己母亲的母亲,通过重复传出一篇毒液咒语。毒液被召唤出来并遣走。情节以性与婚姻告终,蛇则是缔结婚姻的礼物。在萨卡拉,母蛇将闯入者纳为情人,并将毒液召回自己的家中。在乌加里特,母马把自己关在“咒语之屋”里,以蛇为聘礼。
两篇文本相隔一千年,使用不同的文字书写,语言也分别属于不同的闪米特语。仪式保持了自己的形态。从乌加里特的角度看,乌纳斯的咒文是一种礼仪的一次雕刻记录;这种礼仪在黎凡特已施行了很长时间。
相关文章 #
参考文献 #
- Steiner, Richard C. Early Northwest Semitic Serpent Spells in the Pyramid Texts. Harvard Semitic Studies 61. Winona Lake: Eisenbrauns, 2011. Robert K. Ritner 作前言。引用第2、4、10–11、17、19–20、22–49、52–58、62、75、80、83–84页。
- Faulkner, R. O. The Ancient Egyptian Pyramid Texts. Oxford: Clarendon Press, 1969.
- Allen, James P. The Ancient Egyptian Pyramid Texts. Writings from the Ancient World 23. Atlanta: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 2005, 第18、53页。
- Thesaurus Linguae Aegyptiae. Earlier Egyptian corpus v18及2018年开放导出数据。CC BY-SA 4.0。
- Orel, Vladimir E., and Olga V. Stolbova. Hamito-Semitic Etymological Dictionary. Leiden: Brill, 1995. 第46、56、63、571、1202、1751、2413条。
- Militarev, Alexander. “The Prehistory of a Dispersal: the Proto-Afrasian (Afroasiatic) Farming Lexicon.” 载于 Peter Bellwood and Colin Renfrew(编),Examining the Farming/Language Dispersal Hypothesis. Cambridge: McDonald Institute for Archaeological Research, 2002, 第12章,第135页。
- Ehret, Christopher. Reconstructing Proto-Afroasiatic (Proto-Afrasian): Vowels, Tone, Consonants, and Vocabular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ublications in Linguistics 126. Berkeley, 1995.
- Malleson, Claire. “Cereals.” 载于 Mennat-Allah El-Dorry and Willeke Wendrich(编),UCLA Encyclopedia of Egyptology. Los Angeles, 2026, 第3–4页。
- Schuenemann, Verena J., 等。“Ancient Egyptian mummy genomes suggest an increase of Sub-Saharan African ancestry in post-Roman periods.” Nature Communications 8 (2017): 15694.
- Morez Jacobs, Adeline, 等。“Whole-genome ancestry of an Old Kingdom Egyptian.” Nature 644 (2025): 714–721.
- van de Loosdrecht, Marieke, 等。“Pleistocene North African genomes link Near Eastern and sub-Saharan African human populations.” Science 360 (2018): 548–552.
- Pardee, Dennis. Ritual and Cult at Ugarit. Writings from the Ancient World 10. Atlanta: Society of Biblical Literature, 2002, 文本53(RS 24.244 = KTU 1.100),第172–79页。
- Quintilian. Institutio Oratoria 1.6.40,H. E. Butler 译。Loeb Classical Library, 1920.
- Staal, Frits. “The Meaninglessness of Ritual.” Numen 26 (1979): 2–22.
- Allen, James P. The Egyptian Coffin Texts VIII: Middle Kingdom Copies of Pyramid Texts. Oriental Institute Publications 132. Chicago: Oriental Institute, 2006, 第ix–x、261–64页。
- de Buck, Adriaan. The Egyptian Coffin Texts VII: Texts of Spells 787–1185. Oriental Institute Publications 87.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61, 第92–98页(咒文88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