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狄俄尼索斯/哲学
如何成为狄俄尼索斯
镜子、堕落与成为一个人的问题
摘要
- 新柏拉图主义者将狄俄尼索斯的镜子与肢解解读为对有身存在的叙述:神圣生命成为一个个具体的生命。
- 哲学与入教仪式所关切的是相应的回归,即将灵魂从分裂的状态中重新聚合。
- 达马斯基乌斯明确说,我们成为 Dionysoi,而柏拉图通过将哲学家称为 Bacchus,把哲学与神圣实践联系起来。
- 人类认识自身的能力既蕴含神圣的可能性,也伴随着疏离的危险。堕落与回归关乎我们成为何种自我。
达马斯基乌斯是雅典柏拉图学园最后几任掌门人之一,他借用一位被杀害的神的语言来描述人类处境。他写道,当我们与自身的本性以及我们在整体中的位置相分离而生活时,我们便是提坦;当我们恢复这种统一时,“我们成为 Dionysoi”。希腊语用的是复数:我们成为一个个狄俄尼索斯。 Damascius, Commentary on the Phaedo I.9。
镜中的神 #
狄俄尼索斯是宙斯与珀耳塞福涅所生的神圣孩童,注定继承父亲的统治权。他常被称为扎格柔斯,爬上宙斯的宝座,用小手握住雷霆。赫拉对这个孩子怒不可遏,派提坦前去对付他。
提坦用白色粉笔灰遮住面容,带着玩具走近:陀螺、骰骨、金苹果、一面镜子。孩子沉迷于自己在镜中的影像。正当他凝视时,他们抓住他,将他肢解。他们煮他的四肢,烤这些碎块,吃他的肉。雅典娜救下了他的心脏。
宙斯以雷电击打提坦。人类从这些吞食了神的杀害者那冒烟的遗骸中诞生。神圣生命通过一次肢解行为进入了人类处境。
然而,狄俄尼索斯的散离之后是回归。阿波罗聚拢这位四散的神,将他带回天上。化为众多的孩子再次恢复完整。他经历死亡与新生的过程,提供了入教者希望与之共同经历的神圣范式。[^story]
这个故事属于秘仪。故事中的玩具充当仪式的神圣象征;其中的苦难与新生关乎接受入教仪式的人们。公元前一世纪的狄奥多罗斯将狄俄尼索斯遭肢解的故事置于归属于奥耳甫斯的入教传统之中。保萨尼亚斯认为,是诗人奥诺马克里托斯编创了狄俄尼索斯仪式,并将神所遭受的苦难归咎于提坦。故事与仪式被共同表述。 Diodorus 5.75.4; Pausanias 8.37.5。
柏拉图主义者继承了这一神圣的象征语言,并阐发了其中关于存在的论述。神的散离表达了向分裂存在的过渡;他重新恢复完整则表达了相应的回归。他们的哲学解释发展了一个宗教传统的教导,而这一传统的仪式承诺改变人与神圣生命的关系。成为狄俄尼索斯,就是参与他的肢解似乎摧毁了的完整性。
三世纪的普罗提诺明确阐释了镜子的意义。人的灵魂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影像,便下降进入有身生命。后来,达马斯基乌斯以极其简练的方式表述了这一运动:狄俄尼索斯投射出自己的影像,追随它,因而散布于整个宇宙。阿波罗将他聚拢,再次引领他向上。 Plotinus, Enneads IV.3.12; Damascius I.128–129。
镜中的影像既是自身,又是某种在自身之外遭遇的东西。追随它,使单一的生命呈现为遍布世界的众多生命。肢解赋予这种分化以形体:一成为多,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位置、界限和命运。
这个神话同时在宇宙和个体灵魂的尺度上展开。约公元100年,普鲁塔克通过神性分布于水、土、星辰、植物和动物之中,来描述狄俄尼索斯的肢解。这位神的故事使世界的多样性变得可以理解。他也从他所解释的宗教世界内部写作:在对德尔斐受神启的妇女领袖克莉娅讲话时,他援引了她们对神圣仪式的了解,却没有说出其中的秘密。 Plutarch, On the E at Delphi 9, 388e–389a。 Plutarch, On Isis and Osiris 35, 364e–365a。
灵魂下降时,什么在堕落? #
普罗提诺认为自己是柏拉图的阐释者。“新柏拉图主义”这一名称出现得晚得多。他在公元三世纪中叶的几十年间写作,将可见世界置于一个依存的等级秩序之中。太一是终极本源,甚至超越存在与思想。由太一产生努斯,即 Nous,在其中,理念是活生生的理知对象。灵魂通过宇宙的生命表达这一可知的秩序。 Plotinus V.2.1–2。
人的思想属于这一秩序。我们理解实在的能力,反映了认识的灵魂与使实在成为可理解之物的东西之间的亲缘关系。进行推理,就是运用一种其源头超出个体思想者的能力。最高的自我认识发生在努斯之中,在那里,认识与被认识合而为一。 Plotinus V.3.4–5。
因此,世界的出现是神圣力量的一种显现。当某个灵魂沉迷于自身的特殊表现时,疏离便产生了。普罗提诺追问,灵魂为何忘记其神圣的父亲和自身。他的回答包括任性以及占有自身的欲望。灵魂对独立的坚持,可能变成对支撑自身之物的无知。 Plotinus V.1.1。
这就是镜子的哲学意义。灵魂在一个影像中认出了自身的某些东西,继而全神贯注于其中所呈现的生命。在普罗提诺看来,即使有身的事务占据了灵魂的意识,其更高的活动仍在继续。回归之所以仍有可能,是因为本源从未完全失落。 Plotinus IV.8.8。
通过夏娃意识理论来解读,这接近于在伊甸中戏剧性展现的人类问题。亚当和夏娃获得知识,发现自己赤身裸体。他们以一种新的方式看见了自己,于是躲藏起来。《创世记》将他们的疏离与一项真实的获得联系起来:上帝承认,人类在知晓善恶方面已变得如同神明。 Genesis 3:7–10, 22。
这一比较关乎自我的结构。使自身成为思想对象的能力,在经验内部打开了一段距离。人能够判断、回忆和想象那个活着的自己。这种能力既使我们可能理解自身在实在中的位置,也使我们可能确信自身独立于实在而存在。神圣的可能性与疏离属于同一种人类困境。[^animals]
作为入教的哲学 #
秘仪所关切的是如何应对我们的处境。新柏拉图主义者对其作出解释时,秘仪关于转化的承诺已十分古老。波菲利保存的欧里庇得斯《克里特人》中的一段合唱,描述了奉献自身并获得 bakchos 之名。一块来自图里伊的金片以令人震惊的宣告对死去的入教者说道:“你从人变成了神。” Euripides, Cretans fr. 472.9–15; Thurii tablet, OF 487, lines 3–4。
柏拉图将哲学置于这一入教视域之中。在《斐多篇》中,苏格拉底将净化描述为把灵魂从与身体的牵连中聚拢起来。哲学家在生前便练习这种聚拢。随后,他援引秘仪中的说法:持杖者众多,bacchoi 却很少,并将后者等同于真正实践哲学的人。苏格拉底说,他一生都在努力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Plato, Phaedo 67c–d, 69c–d。
真正的哲学家与完成入教的入教者,在与存在的转化了的关系中汇合。两者都必须超越通常支配信念与欲望的身体表象。净化使灵魂做好准备,去认识恒存之物。哲学论证与入教的承诺指向同一个目的地:与诸神相伴的生活。
这种语言在后来的学派中仍具有具体含义。马里努斯将普罗克洛斯在叙利亚努斯门下的教育描述为一个进程:从作为预备的亚里士多德的“小秘仪”,进入柏拉图的大秘仪。哲学课程之所以能够被叙述为入教,是因为其预期结果是灵魂的观照能力发生改变。 Marinus, Life of Proclus 13。
普罗提诺同样将向善的上升比作进入神圣的圣所,经历净化并脱去后天穿上的衣服。灵魂脱去它在下降过程中所披上的东西。思想通过转向自身能力所源自的实在,参与这一回归。 Plotinus I.6.6–7。
哲学家为何成为巴克科斯 #
达马斯基乌斯明确指出了这一联系。在他六世纪初的注释中, 灵魂进入肉身生命,与狄俄尼索斯追随自己的映像相对应。净化将已经散开的东西重新聚合起来。解释性的神话与哲学实践描述的是同一旅程的相反方向。 Damascius I.128–130。
他将第一个巴克科斯认作狄俄尼索斯。奉献给这位神并与他同化的人,与他共用同一个名字。过着狄俄尼索斯式生活的人,已经从一种受限的存在中解脱;达马斯基乌斯将此人认同为处于净化阶段的哲学家。成为巴克科斯,指的是在进一步上升的过程中所达到的与神的相似。 Damascius I.171。[^numbering]
接着,他讨论了自身传统内部的一项分歧。普罗提诺和波菲利优先重视哲学;伊安布利库斯、叙利亚努斯和普罗克洛斯则强调神圣实践。达马斯基乌斯认为,柏拉图通过称哲学家为巴克科斯,将他们的主张汇合为“一个单一的真理”。哲学与神术在那个已从生成的禁锢中解脱的人身上相会。 Damascius I.172。
伊安布利库斯赋予神圣实践在这一复归中的因果作用。在《论神秘》中,他将神术描述为净化灵魂、使其理性能力准备好观见善,并最终使灵魂与诸神合一。存在的秩序提供了返回的可能性;神的行动与灵魂的准备则促成了这一返回。 Iamblichus, On the Mysteries X.5–6。
这种对应关系还延伸到入秘的各个阶段。达马斯基乌斯将仪式性的净化、入秘和观见,与依次递进的德性和智性活动相对应。他认为,入秘的目的是使灵魂返回其下降的起点;狄俄尼索斯曾在那里将灵魂安置于神圣生命之中。仪式回应的是神的肢解所描绘的处境。哲学则通过灵魂的净化与理解,进行相应的返回。 Damascius I.165–168。
对这些柏拉图主义者而言,成为狄俄尼索斯是对哲学成就的一种严肃描述。它将关于我们是什么的说明,与旨在改变我们存在方式的实践结合起来。
逆转堕落 #
意识的蛇崇拜探问人的自我如何能够通过入秘而被发现和传达。柏拉图主义者使下一个问题变得不可回避:一旦一个心智能够理解自身参与了某种大于自身的事物,什么便成为可能?
镜子位于转折的枢纽。它使自我显现为某种分离的事物;哲学的理解则能够重新把握这一显现与其来源之间的关系。在蛇、牛吼器与镜子的仪式世界中,人可以通过身体遭遇神圣生命。在哲学性的解读中,入秘者自身的存在属于仪式所揭示的事物。
在这一比较中,逆转堕落,就是让知识穿越疏离,进入对存在更充分的理解。人类智性能够认识到自身所参与的秩序。当它认识到自身的个别生命并不能解释自身时,它的神圣可能性便得以实现。
狄俄尼索斯体现了这两个运动。他追随自己的映像进入多者之中,而他散落的生命又重新聚合起来。哲学成为这一聚合的一部分。完成净化的人与神共用同一个名字,因为人的生命已变得与其所力图理解的神圣生命相似。
镜子为下降到个别存在之中赋予了神话形式。成为狄俄尼索斯则指明了返回:灵魂将自身聚合于其所出自的神圣生命之中。
[^story]:这一叙述遵循本文所使用的古代记载:宙斯、珀耳塞福涅、赫拉、王座和镜子见于 Nonnus, Dionysiaca 6.155–175;玩具、烹煮和被救出的心脏见于 Clement, Exhortation 2.17–18;人类从被雷击的提坦中诞生见于 Olympiodorus, Commentary on the Phaedo I.3;阿波罗的聚合和向上返回见于 Damascius I.129。这里在晚期柏拉图主义的视域中呈现了完整的序列。人类诞生的情节在奥林匹奥多罗斯那里有明确记载;这并不是说人类继承了提坦的罪责。
[^animals]:Logos 可以指言说或推理,而自然的 logoi 则是赋形原则。关于人类的问题涉及我们与可理解性之间的意识关系,而不是一个除此之外便缺乏可理解性的世界。波菲利也在 On Abstinence III.2–8 中明确论证动物具有理性和交流能力。他的论证和镜子神话都没有确立一种关于反思性自我何时演化出来的现代理论。
[^numbering]:引文遵循 L. G. Westerink, The Greek Commentaries on Plato’s Phaedo, II: Damascius (1977)。链接所指向的希腊文转录采用较旧的编号标题;与 I.171–172 相对应的段落以第一个巴克科斯以及哲学与神圣实践的比较为开端。Bacchos 可以指入秘者;达马斯基乌斯明确通过与狄俄尼索斯的同化来解释这一共同的名字。本文遵循晚期柏拉图主义者对入秘的解释,而不是将同一哲学体系归于此前的每一种秘仪崇拜。成为巴克科斯指的是净化阶段,而不是人神之别最终消失。
参考文献 #
- Clement of Alexandria. Exhortation to the Greeks 2.17–18,G. W. Butterworth 译。
- Damascius. Commentary on Plato’s Phaedo,I.9, 128–130, 165–172。希腊文文本;English excerpts,第 5–6 页。版本与译文:L. G. Westerink,1977。
- Diodorus Siculus. Library of History 5.75.4,C. H. Oldfather 译。
- Genesis. Chapter 3,钦定版。
- Iamblichus. On the Mysteries X.5–6,Thomas Taylor 译。
- Marinus. Life of Proclus 13,Kenneth Sylvan Guthrie 译。
- Nonnus. Dionysiaca 6.169–175,W. H. D. Rouse 译。
- Olympiodorus. Commentary on Plato’s Phaedo I.3,引述并讨论于 Radcliffe G. Edmonds III, “Recycling Laertes’ Shroud: More on Orphism and Original Sin”。
- Pausanias. Description of Greece 8.37.5,W. H. S. Jones 译。
- Plato. Phaedo 67c–d, 69c–d,Benjamin Jowett 译。
- Plotinus. Enneads,I.6.6–7; IV.3.12; IV.8.8; V.1.1; V.2.1–2; V.3.4–5。Stephen MacKenna 和 B. S. Page 译。
- Plutarch. On the E at Delphi 9,A. O. Prickard 译(1918),含在线改编。
- Plutarch. On Isis and Osiris 35,Frank Cole Babbitt 译。
- Porphyry. On Abstinence III.2–8,Thomas Taylor 译。IV.19 保存了 Euripides, Cretans, fr. 472;Greek and translation by Roger T. Macfarlane。
- 图里伊金片,OF 487,第 3–4 行。文本与译文引自 Spyridon Rangos, “The Role of Contraries in the Orphic 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