铭记的双手：希瓦奥阿岛与拉帕努伊岛

简要概述

• 希瓦奥阿岛的 tiki 与拉帕努伊岛的 moai 有一种容易辨认的共同姿态：双臂贴着躯干，双手向内转，置于腹部前方。
• 两者的相似之处，与波利尼西亚真实的族群历史相符。遗传学研究将马克萨斯群岛和拉帕努伊岛的造像族群追溯至同一源头——土阿莫土群岛。¹
• 拉帕努伊人将 Hiva 视为祖先的故土；1999年，希瓦奥阿岛普阿毛村的市长曾对到访的航海者说，他们的山谷正是出发之地。²
• 最能阐明两者联系的，是祖先的在场：两种传统都让被铭记的逝者化为长存的形体，与生者共处。

为什么希瓦奥阿岛与拉帕努伊岛的雕像看起来彼此相关？ #

不妨先看面部以下的部分。

马克萨斯群岛 tiki 的双眼引人注目：眼睛硕大而浑圆，嵌在一个似乎大得与身体不相称的头部上。拉帕努伊岛的 moai 则以另一种方式引人注目：修长的鼻子、厚重的眉脊，以及非凡的垂直体量。但若沿着肩部向下看，便会发现双臂沿身体两侧垂落，肘部转向，双手又回到身体中央。

在相隔约3,700公里的太平洋两岸，石质祖先像都呈现出一种容易辨认的姿态。³

1910年刊于 F. W. Christian《东太平洋诸岛》（Eastern Pacific Lands）中的一张照片，让这番比较格外鲜明。一尊小巧的玄武岩雕像双腿弯曲，手指张开，横置于腹部。原始图注标明了地点：“来自希瓦奥阿岛阿图奥纳。”这张照片保留了该岛对一种姿态的表现；到了拉帕努伊岛，这种姿态则被塑造成纪念碑般的形象。 （Christian，面向第140页的插图。）

再将它与凯瑟琳·拉特利奇远征拉帕努伊岛期间拍摄的一尊出土 moai 并置。它的手指更长，躯干更高，石体也更为庞大。然而，动作一望即知：这里的双臂同样将视线引回身体下部。拉特利奇特意刊出这张照片，用以展示双手。 （《复活节岛之谜》（The Mystery of Easter Island），图72。）

对这种亲缘般的相似，最好的解释是：两者承袭了共同的波利尼西亚传统，并在不同岛屿发展为各具特色的传统。这种姿态应与远洋航行、谱系和祖先的力量一同理解。它是一个细小的身体细节，却处在极为宏大的历史背景之中。

希瓦奥阿岛的 tiki 是什么？ #

希瓦奥阿岛上的雕像称为 tiki。拉帕努伊岛著名的雕像则称为 moai。两者共有的姿态，可以简单称为双手置于腹部的姿态。小型马克萨斯石雕也称作 tiki ke‘a。大英博物馆的目录用这一术语指称一尊双手置于腹部的玄武岩小雕像，并将这类器物与供奉和疗愈联系起来。 （大英博物馆，Oc1899,-.155。）

希瓦奥阿岛的雕塑构成了重要的神圣景观，因此尤其值得比较。在普阿毛山谷的伊伊波纳，tiki 矗立于 me‘ae——一种宗教建筑群——的石构建筑之间。法属波利尼西亚文化与遗产局指出，tiki 通常体现被神化的祖先形象，如酋长、战士或祭司；同时也可能表现英雄或神祇的显现。人体形象贯穿马克萨斯艺术，从纪念性雕像到纹身和日常器物皆可见其踪迹。 （文化与遗产局，“马克萨斯艺术”。）

塔凯伊是这一传统的纪念性表现：身形宽阔、气势威严，双手贴在隆起的躯干上。考古学家西德塞尔·米勒斯特伦总结的一项20世纪80年代调查记录显示，马克萨斯群岛81尊已记录的石雕中，约三分之二位于希瓦奥阿岛。大眼、腹前双臂和弯曲的膝部，都是反复出现的雕塑特征。 （米勒斯特伦，“受崇敬的祖先”。）

这种重复出现的特征，改变了我们看待阿图奥纳小雕像的方式。它属于一种可在不同尺度上呈现的视觉语言。无论雕刻者制作的是供人近距离敬奉的小型物件，还是主宰神圣平台的雕像，人体形象都清晰可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介绍同样指出，马克萨斯雕塑涵盖了从大型神庙祖先像到私人敬奉小像的不同类型。 （《装饰世界》（Adorning the World）。）

希瓦奥阿岛就是拉帕努伊人所铭记的 Hiva 吗？ #

拉帕努伊人的起源传说始于别处。

在由管理拉帕努伊国家公园的原住民社群 Ma‘u Henua 所传述的版本中，海水正威胁着 Haumaka 的故土 Hiva，他则梦见一座遥远的岛屿。他的灵魂前往那里，辨认出各处地点，随后带着航行所需的知识返回。Hotu Matu‘a 派出探险者，之后也与开拓者一同抵达。在 Haŋa Rau，他的妻子 Vakai 生下 Tu‘u Maheke。抵达、诞生和族群的开始，属于同一个被铭记的事件。 （Ma‘u Henua，“Haumaka 之梦”。）

希瓦奥阿岛与这片故土的名称之间，存在一个引人注目的回响。更重要的是，希瓦奥阿岛本身也有人明确提出过这一联系。1999年，霍库莱阿号航行期间，普阿毛市长伯纳德·海塔阿带船员参观伊伊波纳。8月13日的远征通讯记述，海塔阿说，普阿毛人相信拉帕努伊岛的定居者是从他们的山谷迁出的。这是一种将两岛相连的地方信念，而它正是在 tiki 雕像所在之处被讲述出来。 （“离开阿图奥纳”，《航路探索者》（Wayfinders）。）

因此，希瓦奥阿岛提供的不只是一个耐人寻味的地名。1999年的一则通讯记录了普阿毛人关于迁出故土的信念；这一说法出自一处神圣遗址，而那里的雕像令人联想到拉帕努伊人的祖先。即使无法测定这个故事有多古老，这种联系仍同时存在于故事和石雕之中。²

DNA证据为这层联系增添了什么？ #

令人瞩目的进展是，一条独立的证据线索也指向了两岛之间大致相同的关系，尽管它并未涉及雕像姿态本身。

2021年，亚历山大·伊奥安尼迪斯及其同事分析了来自21个太平洋岛屿族群的430人的遗传数据。他们的重建明确将马克萨斯群岛、赖瓦瓦埃岛和拉帕努伊岛的纪念性造像文化联系起来。研究将马克萨斯群岛以及通往拉帕努伊岛的谱系，置于一段经由土阿莫土群岛展开的分支式定居历史之中；拉帕努伊岛的定居路线则经由曼加雷瓦岛，约在公元1200年抵达。 （伊奥安尼迪斯等人，《自然》；开放获取手稿。）

这为理解两地相似之处提供了一种族群历史背景。彼此相隔极远的社群，是相互关联的航海族群的后代。这些雕像属于同一片海洋区域中真实存在的族群树系的不同支系。¹

我们的理解是，这种雕塑惯例通过传授而流传：人们向其他人示范，祖先应当如何被塑造成形。目前没有记录能追溯这一特定姿态如何从一座岛屿传到另一座岛屿，遗传学也无法做到这一点。遗传学所揭示的，是这些社群之间的关系网络；相关知识正可能沿着这一网络传播。共同的祖源与彼此相关的神圣形象相结合，使文化传承成为解释这种相似性最有力的说法。雕像之间的海洋，正是祖先曾学会穿越的空间。

年代顺序显示，这一传统先经传承，随后才发展演变。乔·安妮·范·蒂尔堡认为，拉帕努伊岛更遥远的祖源根植于马克萨斯群岛和奥斯特拉尔群岛，并指出这些岛屿的巨石雕像具有与 moai 相似的姿态。她还指出，那些雕像的年代晚于 moai。因此，现存的纪念性 tiki 不可能是 moai 的范本；两岛所共有的，应是一种早于这两组纪念性雕像的惯例。 （《遥远的可能性》（Remote Possibilities），第10页。）⁴

一种传统可以早于现存的纪念性雕像。它的延续性可能存在于对人体的构想、与祖先的关系，或一种习得的造像方式之中。后来的雕刻者可以放大、压缩或改造这种传承。从这一共同历史中看，希瓦奥阿岛与拉帕努伊岛各自发展出的精湛传统，尤其值得关注。

为什么要把双手放在腹部？ #

马克萨斯群岛的证据提供了一种颇有说服力的解读。在当地观念中，胃被视为祖先知识与仪式知识的承载之处。鲍尔斯博物馆在解释一尊抱腹 tiki 时，提到了这种关联。米勒斯特伦也将仪式知识和口述传统与胃联系起来，并提出环绕其间的双手可能是在保护这些记忆。在这种解读中，祖先像让人看见：它守护着赋予生者在世界中立足之处的知识。⁵ （鲍尔斯博物馆； 米勒斯特伦。）

如此理解的祖先形象，以身体承载知识。腹部为知识提供了一个所在；双手则将注意力引向那里。这个形象成为延续性的有力表达，因为它所呈现的人物本身，也是生者认识自我的知识源泉。

在拉帕努伊岛，对身体下部的同样关注，呈现为一种不同的雕塑形态。双手通常位置很低，靠近雕刻出的 hami，即缠腰布。范·蒂尔堡指出，moai 细长的手指、上翘的拇指和流畅的弧线，构成一种独特的雕塑惯例。 （《遥远的可能性》，第15—16页。）

这些手属于采用不同艺术手法塑造的身体：

此表比较的是上文所引照片中的实例，以及博物馆和考古学文献所述的特征；具体雕像各不相同。

将双臂紧贴身体，还有一个实际的雕塑优势：整尊雕像能够保持为一个连贯的整体。这一观察有助于解释这种设计如何奏效。精细刻出的手指赋予雕像表现力，将注意力引向一处原本也可以刻成一整块、不作区分的地方。

祖先形象如何将两座岛屿联系起来？ #

最完整的联系，是将这种姿态与雕像所表现的存在者身份结合起来理解。

moai 被铭记为 aringa ora，即祖先活着的面容。它们的意义取决于逝者、社群与土地之间的关系。大英博物馆的介绍保留了这一说法；CyArk 的资料则将拉帕努伊岛的仪式建筑置于更广阔的东波利尼西亚传统之中，这一传统包括神圣平台、庭院和人物形象。 （大英博物馆，“Moai”； CyArk，“Moai 雕像代表什么？”。）

在希瓦奥阿岛，祖先也在社群聚集、神圣权威得以彰显的地方获得长久不朽的形体。因此，这种相似涉及多个相互关联的方面：人体形态、突出的头部、回转的双手，以及雕像与生者之间延续不断的关系。只有放在这一更大的模式之中，这种姿态才最具说服力。

在拉特利奇收录的 Hotu Matu‘a 相关叙述中，有一个细节格外生动地呈现了这种关系。他的祖先神祇随他一同乘船而来。别人看不见它们，但他知道它们就在身边。 （《复活节岛之谜》，第280页。）

这是一个关于迁徙的非凡意象。一个族群可以离开海岸，却不必抛下祖先。航行将一整个被铭记的世界带入新的景观。在那里，借助当地的石材与当地的创造，祖先的在场又一次显现出来。

希瓦奥阿岛与拉帕努伊岛之间的联系，正因如此值得细细思量。两岛的雕像展现了共同传承如何历经漫长航行，在截然不同的形式中延续。马克萨斯 tiki 将力量凝聚于宽阔而警觉的身体之中；moai 则将这种力量延展为巍然耸立的存在。两者的双手都回到身体上，而人类的延续正由此而来。跨越海洋，祖先依然有处可立。

参考文献 #

1. Christian, F. W. Eastern Pacific Lands: Tahiti and the Marquesas Islands。伦敦：Robert Scott，1910年。阿图奥纳小雕像见第140页对页插图。
2. Routledge, Katherine。The Mystery of Easter Island。初版于1919年；古腾堡计划转载的是1920年第二版。图72，第192页；起源传说，第277—282页；hiva 的用法，第265页。
3. 法属波利尼西亚文化与遗产局。“Découvrir les Marquises”。马克萨斯艺术与希瓦奥阿岛相关章节。
4. Millerstrom, Sidsel (Cecilia)。“Venerated Ancestors: Stone Sculptures of the Marquesas Islands, French Polynesia”。1997年发表的研究之在线版本；研究发表于1998年出版的第四届复活节岛与东波利尼西亚国际会议论文集。
5.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Adorning the World: Art of the Marquesas Islands。展览概述，2005年。
6. 大英博物馆。Marquesan basalt tiki ke‘a, Oc1899,-.155；“Moai”。
7. Ma‘u Henua 原住民社群。“Te Tomo Haŋa o te ꞌAriki”。关于起源航行的拉帕努伊当代传述，尤见“Haumaka 之梦”。
8. Kawaharada, Dennis。“Departing Atuona”。霍库莱阿号远征通讯，1999年8月13日，刊载于 PBS Wayfinders。记录前一天对普阿毛的访问。波利尼西亚航海协会的leg 2 archive将马克萨斯群岛报道归于 Kawaharada。
9. Ioannidis, Alexander G., et al. “Paths and Timings of the Peopling of Polynesia Inferred from Genomic Networks”。Nature 597（2021）：522–526。Open author manuscript，讨论部分、图2及扩展数据图5。
10. Van Tilburg, Jo Anne，绘图：Cristián Arévalo Pakarati。Remote Possibilities: Hoa Hakananaiʻa and HMS Topaze on Rapa Nui。大英博物馆研究出版物第158号，2006年。可通过大英博物馆研究资料库获取开放版 PDF。比较年代，第10页；双手与缠腰布，第15—16页。
11. 鲍尔斯博物馆。“Tiki Figures: Reflections of Gods and Men”。2023年4月27日。
12. CyArk。“What Do the Moai Statues Represent?”。通过 Google Arts & Culture 发布的遗址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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