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

  • 所有有人居住的大陆上的各族人民,都记得最初的人类不会说话:他们要么哑口无言,要么喃喃作声,要么像野兽一样哭叫,或是“只有几个词”。
  • 加利福尼亚的路易塞尼奥人在同一句话中讲到了思想、意识和言语:最初的人“开始思考,获得意识,现在能够彼此交谈了”。
  • 中国西南的彝族、傈僳族和苗族,以及新几内亚的马林德-阿尼姆人说,最初的人一直不会说话,直到竹子在火中爆裂。巴西的特雷纳人和老挝的克木人则说,促成说话的是笑声。
  • 言语分阶段出现。马里的班巴拉人说,言语最初无声,继而连绵不断,最后被切分成词;西塞罗和《吠陀》对罗马和印度最初的言语也有相同的说法。
  • 传授者通常是女性,而蛇就在近旁:多贡人的“言语之主”以蛇的形态出现,并被吃掉。
  • 这些都是关于完整递归语言及其带来的自我出现之前那个时代的记忆。

“然后他们开始思考,获得意识,现在能够彼此交谈,商议怎样做才最好。”
——卢卡里奥·库埃维什,路易塞尼奥人,加利福尼亚南部(DuBois 1908,第144页)


哪些族群说最初的人类不会说话? #

路易塞尼奥人生活在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南部丘陵中的特梅丘拉一带。1908年,康斯坦斯·戈达德·杜波依斯发表了他们的创世故事,故事由一位名叫卢卡里奥·库埃维什的老人讲述。天空与大地在黑暗中生下最初的人:

“一切都处于黑暗之中。最初的人只能摸到彼此,却什么也看不见。”(第143页)

他们踏上旅程,到了特梅丘拉,事情发生了:

“然后他们开始思考,获得意识,现在能够彼此交谈,商议怎样做才最好。”(第144页)

思考、意识和交谈在同一句话中,按照这一顺序一同出现。直到这之后,太阳才被造出来。太阳升起时,人们四散而去,“他们原本只有一种语言,但当他们散开时,他给了他们不同的语言”(第145页)。

向东约九百公里,在新墨西哥州的阿科马普韦布洛,属于另一个互不相关的语系的族群以惊人相似的词句讲述开端。姐妹二人在地下出生:“那里没有光,她们只能摸到彼此。”她们问,为什么她们生活在黑暗中,“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而“随着她们长大,她们从齐希蒂纳科那里学会了语言”。齐希蒂纳科即思想女人,是她们看不见的一位女性神灵(Stirling 1942,第1页)。

世界各地都保存着同样的记忆。最初的人类不会说话(中国的彝族、苗族和佤族,巴西的特雷纳人,婆罗洲的伊班人)。他们喃喃作声(新几内亚的马林德-阿尼姆人),或“只有几个词”(密克罗尼西亚的波纳佩),或发出“一种未成形而混乱的声音”(西塞罗笔下的罗马)。贺拉斯称他们为mutum et turpe pecus,“一群哑而污秽的牲畜”。言语后来从外部传来:由一位女性传授,由一位神赐予,从想要保守秘密的神那里偷听得来,或是在火的惊吓下从最初的人口中迸发出来。

夏娃意识理论解释了为什么会存在这种记忆。完整的递归语言和使用这种语言的内在“我”出现得很晚。它们被发现,首先由女性发现,然后通过传授得以传播。经历过这一过程的物种,会记得尚不会说话的祖先、一位传授者,以及思考与言语同时出现的那一天。人类的时代追溯了各个时代的完整序列。本文追寻其中的一条线索:声音。

Map / The first humans

Where the first people had no words

World map of tellings in which the first humans could not speak, centred on the Pacific, with an inset of southwest ChinaA dot-matrix world map centred on the Pacific Ocean, with Mali and Rome at the left edge and Brazil and Iceland at the right. 45 points mark tellings of the first humans and their speech. 35 filled dots mark tellings in which the first people are mute, murmur or make only cries. 14 rings mark tellings in which speech is taught or given, as by Thought Woman at Acoma, the Hopi goddesses, the Yao grandmother Wugao, the Yabarana bullfrog mother, the Norse gods, Kenos of the Selk'nam and the god of Euripides. 13 amber bursts mark tellings in which a shock makes them speak: bursting bamboo, the first fire, a hot stone or laughter, among the Yi, Lisu, Naxi and Miao of southwest China, the Khmu of Laos, the Marind-anim of New Guinea, the Terena of Brazil and Vitruvius at Rome. 23 dashed rings mark tellings in which speech comes in stages, from cries to words or from few words to many, from the Bambara and Dogon to Cicero, Diodorus, the Veda, Pohnpei and the Popol Vuh. An inset enlarges southwest China, where 18 tellings crowd together. LuiseñoLuiseño Acoma PuebloAcoma Yi (Nuosu)Yi YiYi YiYi NaxiNaxi LisuLisu MiaoMiaoMiao Black Miao (Hei-Miao)Miao MiaoMarind-animMarind-anim Khmu (northern Kammu)Khmu TerenaTerena Bambara (Bamana)Bambara DogonDogon Roman (Cicero)Vedic IndiaVeda Greek (Plato)PohnpeiansPohnpei YiHaniHani Roman (Horace)Greek (Diodorus Siculus)Roman (Vitruvius)Rome Greek (Aeschylus)Athens Greek (Euripides)Roman (Lucretius)HopiHopi YaoYao YabaranaYabarana Iban (Sea Dayak)Iban Babylonian (Gilgamesh)NorseNorse DaiDai MiaoSelk'nam (Ona)Selk'nam Hebrew Bible (Genesis)Genesis K'iche' MayaK'iche' SumerianSumer WaWa YiYi (Nuosu)SumerianTlaxcalteca (Nahua)Tlaxcala
  • Mute: the first people have no words (35)
  • Taught: speech is taught or given (14)
  • Shocked into speech: fire, bursting bamboo or laughter (13)
  • In stages: cries, then words, or few words, then more (23)
From Iceland to Tierra del Fuego, peoples remember first humans without words; in southwest China a shock of bursting bamboo or fire makes them speak. Dots sit at approximate homelands, and leader lines fan out tellings from the same pl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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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语如何出现讲述者
惊吓:爆裂的竹子、火、滚烫的石头彝族、傈僳族、苗族(中国);马林德-阿尼姆人(印度尼西亚);维特鲁威(罗马)
笑声特雷纳人(巴西);克木人(老挝)
由女性或女神传授阿科马人、霍皮人(美国);瑶族(中国);亚巴拉纳人(委内瑞拉);伊班人(马来西亚);《吉尔伽美什》(伊拉克)
由神赐予北欧人(冰岛);傣族、苗族(中国);塞尔克南人(火地岛);欧里庇得斯(希腊)
分阶段出现,通过将声音切分成词班巴拉人、多贡人(马里);《吠陀》(印度);西塞罗、狄奥多罗斯(罗马、西西里);波纳佩(密克罗尼西亚)
由蛇携带多贡人(马里);《创世记》(以色列);基切玛雅人(危地马拉)

为什么竹子爆裂会让最初的人开口说话? #

中国四川凉山的彝族(诺苏人)是一个男人的后裔;洪水之后,这个男人娶了天王的女儿。戴维·克罗克特·格雷厄姆记录了他们孩子身上发生的事(Graham 1961,第88页):

“天女的三个儿子不会说话。他们只会吃和捣乱,就像三个哑巴。”

有办法治好他们,但这是天上的秘密。一只黄色的麻雀在天宫偷听到了这个秘密,因窃取秘密而被扯掉了尾巴。三节竹子被放到火上:

“竹节砰然炸响,三个哑孩子吓得叫了出来。最大的孩子用倮倮话说:‘这很烫。’”

第二个用藏语喊叫,第三个用汉语喊叫,他们成了“倮倮人、藏人和汉人的祖先,也因此成了全人类的祖先”。

以汉语出版的彝族文本把这个故事讲得更有恶意。在云南楚雄的一个版本中,天神向妻子解释自己的打算,一只小鸟藏在筷笼里:我要让以后的人都成哑巴。接着他泄露了秘密:只要砍三根竹子放在火塘里烧,竹子一烧炸,孩子就说话(zqymyth 485)。在同样来自云南的弥勒和石林的版本中,天上有“一种吃了就能说话的药”。天神不肯给药,还把传信的蜘蛛砍成三段。屋檐下的鸟听到了秘密,大笑出声,因此失去了尾巴(zqymyth 469)。在云南丽江的纳西族中,偷听者是天父屋梁上的一只蝙蝠,因为发笑而被烧秃了毛。在这些讲述中,言语是众神的财产,人类靠偷窃才得到了它。

邻近族群也讲述同样的故事:

  • 四川德昌的傈僳族:三个聪明的儿子不会说话,直到“乒乒乓乓三声,毛竹爆炸”,他们才用三种语言尖叫起来(zqymyth 875)。
  • 贵州黔东南的苗族:从一团被砍碎的肉中生出的人“都像哑巴一样”。洪水中的兄妹点燃了一座竹山,人们“被爆响吓得大叫起来,于是便开始说话”(zqymyth 438)。
  • 广西融水的苗族:十二个人“有嘴不会说话,有耳朵却听不见”。办法是“草烧竹子爆,娃娃就会说会笑了”(zqymyth 416)。
  • 贵州的黑苗,据传教士阿洛伊斯·绍特尔1908年听到的讲述:一对兄妹发生性关系,妹妹生下的“无形肉团”中出现了三对人,“唉!全都是哑巴”。一个男人用燧石打出第一团火,他们惊恐的尖叫成了汉语、彝语和苗语中表示火的词(Anthropos 3,第424页)。
  • 云南华宁的苗族:一位神说,要烧热一块平石,让每个哑孩子坐上去。老大的屁股刚碰到石头,就喊出了“哎哟哪!”(zqymyth 292)。

现在向东南跨海行进4,500公里,来到印度尼西亚巴布亚、新几内亚南岸的马林德-阿尼姆人那里。荷兰传教士维根于1912年记录了他们的起源故事,詹姆斯·弗雷泽将其译成英语(Frazer 1918,第37–38页)。最初的人是一团团在竹火旁取暖的东西。竹子每爆裂一次,他们就张开一只耳朵、一只眼睛或一张嘴,“但他们仍然不会说话,只能发出喃喃声”。然后:

“一根大竹子爆裂了,声音比平常更响,把人们吓得大声尖叫,这就是人类言语的开端。”

在马林德人的另一个讲述中,最初的一对人被一条狗从地下挖出来,他们“像野兽一样生活,没有经验,也不觉得有必要用言语彼此交流”,直到“竹子受热发出的响亮爆裂声……解开了他们的舌头”。

不会说话的祖先、一堆火、爆裂的竹子,以及作为第一个词的第一声喊叫:这个故事过于具体,不可能被发明两次。它在云南和新几内亚之间传播,或者两地都从一个更古老的来源获得了它。尤里·别列兹金的世界目录将它归入同一个母题:“最初的人不会说话”,其中有两个讲述以笑声作为触发。1在老挝北部的克木人中,从洪水葫芦里出来的各族人一直不会说话,直到他们共同坐着的一根圆木断裂,他们跌倒、发笑并说起话来。而在巴西南马托格罗索州的特雷纳人那里,英雄在地上的一个洞里发现了人:“他看出他们是人,但无法与他们交流。”他叫来一只小蟾蜍。“小蟾蜍开始跳,人们也开始笑起来,并彼此交流”(Turíne Terenoehiko,2018年,第16、19页)。

言语是一下子出现的吗? #

当讲述者放慢叙述时,他们说言语是分阶段出现的,而最后一个阶段总是切分。

马里尼日尔河中游的班巴拉人讲述了三次创造,多米尼克·扎昂曾将其整理出来(Zahan 1974)。第一次是“一个秘密作出的开端,‘没有声音’来表达自身”。第二次属于水之主法罗,他的话语是“一种词语彼此不分的语言……一种无法理解的语言”。在第三次中,天上的铁匠制造了“言语的断裂”,言语于是成为“有用的话语”。在同一个第三时期,“人成为自立的个体”。班巴拉人认为,个体出现于言语被切分为词语的那一天。

公元前50年代末在罗马写作的西塞罗,对最初的意大利人也说了同样的话。心智发现人们 inconditis vocibus inchoatum quiddam et confusum sonantes,“以未成形的声音发出某种未完成而混乱的声响”,然后 incidit has et distinxit in partis,“它切开这些声音,并将其分成各个部分”(De re publica 3.3)。铁匠的工作与心智的工作是同一个行动。

吠陀时期的印度也对言语本身讲述了同样的事。约公元前900年在印度北部编成的《泰提利耶本集》说,vā́g vái párācy ávyākr̥tāvadat:言语最初说话时是不分节的。诸神请求因陀罗将其分开,他便走入言语中间,完成了此事。“言语从前说话时没有区分……因陀罗走到其中间,将其区分开来;因此言语得以清晰地说出”(6.4.7.3,Keith 1914,第534页)。动词 vyākṛ 是梵语“语法”一词的词根。

希腊人使用了同样的意象:柏拉图说,人们将声音“清晰地分节”,字面意思是像关节一样连接起来,形成名称(《普罗泰戈拉篇》322a)。

同样位于马里的班贾加拉悬崖地区的多贡人,数出三种话语。长者奥戈泰梅利告诉马塞尔·格里奥勒,大地最初是 «nue et sans parole»,“赤裸而没有言语”。接着出现了 «La première parole, fruste … La seconde parole, plus déliée … Enfin la troisième parole, claire et parfaite»:第一种话语粗糙,第二种更加灵活,第三种则“清晰而完美”(Dieu d’eau,第26–27、70–71页)。

在密克罗尼西亚联邦的波纳佩岛上,卢埃伦·伯纳特以词汇衡量各个时代:“在第一个时期,他们的词语很少,所做的事情也微不足道。到了第二个时期,他们的词语多了一些”(The Book of Luelen,第77页)。

中国的两份文本将这些阶段呈现在身体之中。云南弥勒和石林的彝族说,泥人能够活动和呼吸,但“还不会出声,还不会说话”。两位神对着他们大喊,直到他们能够喊叫,随后又反复训练他们:“我们说什么,你们就说什么。”他们先学会叫喊,然后学会说话,最后学会唱歌(zqymyth 465)。云南元阳的哈尼族吟诵一部世系,其开端是一位浑身长毛、长着鬼头的祖先:“他不会说话,只会睁大两只眼睛东张西望。”他的同类成堆地挤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自己的母亲。数代之后出现了一位名叫宁本的女子:“约尼厄的耳朵聋了;宁本能够听见。约尼厄的身体闭塞;宁本被打开了。”吟诵者解释说,她的名字意为“被打开”,因此也意为聪明(zqymyth 899)。

希腊人和罗马人如何讲述最初的人类? #

他们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常讲述此事,而且最不带敬意。贺拉斯约于公元前35年在罗马写道(Satires 1.3.99–104):

cum prorepserunt primis animalia terris, / mutum et turpe pecus, glandem atque cubilia propter / unguibus et pugnis, dein fustibus atque ita porro / pugnabant armis … / donec verba, quibus voces sensusque notarent, / nominaque invenere
“当生物从原初的大地上爬出来时,他们是一群不会说话、肮脏不堪的牲畜,为了橡子和巢穴,用指甲和拳头争斗,接着用棍棒,继而使用各种武器……直到他们找到词语和名称,用以标记自己的叫声和感受。”

他说,在那之后,他们开始放弃战争。在此之前,他们像动物一样交配,并为此杀戮:nam fuit ante Helenam cunnus taeterrima belli causa,“因为在海伦之前,阴户就是战争最龌龊的缘由。”

西西里的狄奥多罗斯在其通史开篇写道,最初出生的人类过着 ἐν ἀτάκτῳ καὶ θηριώδει βίῳ,“无序而如野兽般的生活”。他们的声音是 ἀσήμου καὶ συγκεχυμένης,“不可理解而混乱”,他们“逐渐”将自己的话语分节(1.8.1–3)。罗马建筑师维特鲁威和苗族、马林德人一样,将言语的诞生置于火堆旁。人们“像野兽一样,生于树林、洞穴和林丛之中”。一场森林大火将他们吓跑,他们又爬回温暖的火边,并带来其他人,nutu monstrantes,“以点头示意”。在第一次围绕火堆的聚会中,他们随着呼吸发出的声音逐渐固定为词语,他们“彼此产生了交谈”(De architectura 2.1.1)。

在约公元前450年于希腊雅典上演的《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这位泰坦描述了人类在得到他的馈赠之前的状态。他们是 nēpioi,这个词指年幼得还不会说话的婴儿:

οἳ πρῶτα μὲν βλέποντες ἔβλεπον μάτην, / κλύοντες οὐκ ἤκουον, ἀλλ᾽ ὀνειράτων / ἀλίγκιοι μορφαῖσι
“起初,他们看,却徒然地看;他们听,却没有听见;宛如梦中的形象”(447–449)

他“使他们有了心智,能够掌握自己的思维”。欧里庇得斯给出了馈赠的次序:一位神将我们的生活从混乱与野兽状态中带出来,πρῶτον μὲν ἐνθεὶς σύνεσιν, εἶτα δ᾽ ἄγγελον γλῶσσαν λόγων δούς,“首先他赋予我们理解力,然后赐予舌头,词语的使者”(《恳求的妇女》201–204)。

卢克莱修是持异议者,但他只对教导者有异议。自然驱使最初的人类发出 varios linguae sonitus,“舌头的各种声音”,正如野兽在恐惧和喜悦时发出不同的叫声;认为有人分配名称、教人们最初的词语,desiperest,“是愚蠢的”(5.1028–1043)。若非人们相信这一点,他不会费心如此说。连他也保留了不会说话的祖先。哲学家从故事中去掉了赐予者,而完整保留这个故事的民族则说出了她的名字。

谁教会了最初的人们说话? #

最常见的回答是一位女性。

在阿科马,教导者是思想女人。在亚利桑那州奥赖比的霍皮人那里,两位女神——东方和西方的硬体女人——用黏土造出第一对男女,并向他们展示石板,但他们无法阅读。“于是东方的神用她的手掌揉搓,先揉搓女人的手掌,再揉搓男人的手掌,他们因此获得了启悟……随后诸神教给这两人一种语言。”接着蜘蛛女人造出更多的男女,“给予每一对不同的语言”(Voth 1905,第2–3页)。女人的手掌先被揉搓。

中国贵州荔波的瑶族是由吴高祖母创造的:她用黏土塑造他们,围着他们喊叫、跳舞,将他们唤醒,然后“天天……教它们走路,教它们说话”(zqymyth 748)。在委内瑞拉亚马孙地区的亚瓦拉纳人那里,最初的人没有下半身,没有火,也没有词语。英雄的母亲形似一只牛蛙,她 «observó que no podían hablar y que no tenían fuego»,“看到他们不会说话,也没有火”,便 «les enseñó a entenderse por medio de sonidos articulados con sus bocas»,“教他们通过嘴里发出的分节声音相互理解”(Wilbert 1959)。

马来西亚婆罗洲砂拉越的伊班人说,人类是由一位名叫萨兰潘代的女性神灵锻造的,她至今仍在铁砧上锤打出每一个孩子。她受命造人时,“用石头造了一个,但他不会说话,佩塔拉拒绝接受”。用铁造的一个也同样失败了。“第三次她用黏土造了一个,他具有说话的能力”,这个人便是我们的祖先(Ling Roth 1896,第176页)。对伊班人而言,人是一种被造出来、能够说话的存在。

美索不达米亚以一个代表所有人的男子讲述了这个故事。伊拉克的《吉尔伽美什史诗》中,恩奇都是用黏土塑造的,他与瞪羚一起吃草,是“一个从沙漠深处出来的(完全)野蛮的怪物”。娼妓沙姆哈特与他交合了六天七夜。此后动物都从他身边逃走,但他“增长了(自己的)智慧。/他再次坐在女人脚边……他的耳朵听见了她所说的(话语)”(Thompson 1928,第一泥板)。

当神赐予言语时,它被单独列为一项馈赠。在冰岛记录下来的北欧诗篇《女巫预言》中,最初的一对男女阿斯克和恩布拉是海岸上的两段木头:Önd þau né áttu, óð þau né höfðu, lá né læti,“他们没有气息,没有心智,也没有血液和声音。”斯诺里的散文按施予者列出了这些馈赠:第三位神赐予了ásjónu, mál ok heyrn ok sjón,“面容、言语、听觉和视觉”(Gylfaginning 9)。云南西双版纳的傣族说,他们的泥土夫妇走来走去,却“没有语言”,直到一对神祇“给了他们语言,教他们说话和思考”,并将他们命名为“人”(zqymyth 923)。一位传教士用一句话概述了苗族的创世神:“他造出的第一批人是哑的;后来他赋予他们说话的能力”(Machle 1911,第10页)。在美洲的远端,火地岛的塞尔克南人只说:“凯诺斯教我们古时的祖先使用言语”(Gusinde, tr. Wilbert 1975)。

蛇在哪里? #

蛇出现在言语臻于完整的地方。

多贡人说,第二个词由第七位祖先、言语之主掌握。当祖先的秩序被打破时,他“化作一条大蛇”降临人间,铁匠便叫人们杀死蛇并吃掉它。那顿食物带来了第三个词,即清晰之词,随后死亡也随之而来(Dieu d’eau,第50–53、127–128页)。2在非洲对人类言语最完整的叙述中,言语是一条被吃掉的蛇。

《创世记》里没有哑口无言的亚当;他独自为动物命名(2:19–20)。但《圣经》中的第一场对话,即一个生灵第一次对另一个生灵说话并得到回答,发生在蛇与女人之间。但丁约在1304年追问谁最先说话时注意到了这一点,而这令他感到为难:mulierem invenitur ante omnes fuisse locutam, scilicet presumptuosissimam Evam, cum dyabolo sciscitanti respondit,“我们发现,在所有人之前开口说话的是一个女人,即极其放肆的夏娃,当时她回答了魔鬼的询问。”他补充说,相信男人先开口“更合乎情理”(De vulgari eloquentia 1.4)。文本说的却不是这样。人与人之间的言语始于一条蛇向一个女人发问,而到这一章结束时,她知道自己赤身裸体。

危地马拉的基切玛雅人将羽蛇神古库马茨列为受造完成的人类所感谢的造物主之一:«nos disteis boca, cara, y que habláramos y oyésemos»,“你们赐给我们嘴、面容,使我们能够说话和听见”(Ximénez, ed. Scherzer 1857,第81页)。而此处最古老的文本,即来自伊拉克的《恩美尔卡尔与阿拉塔之主》中的苏美尔咒语,将语言统一的时代设定在“没有蛇,没有蝎子”的时候,在恩基“改变他们口中的语言”之前(ETCSL 1.8.2.3)。蛇与分化的语言一同进入世界。

没有言语的人是什么? #

是野兽,讲述者也是这样说的。丽江的纳西族母亲看着她三个“比牛犊还高”的儿子,问道:“他们与牲畜有什么不同呢?你说怎样才能把智慧灵魂喊回来?”(zqymyth 542)。她把言语说成一个灵魂,一个已经失去、却可以唤回的灵魂。

云南沧源的佤族谈到最初从地洞中出来的人时说:“那时,人出来得很少,而且不会说话。”那些劳作的人“日渐不像野兽”,而且“人会说话”(zqymyth 525)。波纳佩岛上的人也说了同样的话:最初的人“词语很少,因为词语来自劳动”(The Book of Luelen,注释,注20.1)。

弥勒和石林的彝族按眼睛来划分人类的三代,第一代独眼人就是不会说话的人:“这一代独眼人,不会说话,更不会种田。”他们像野兽一样生活,“有时还会人吃人”。“独眼人时代,猴子和人分不清楚”(zqymyth 459)。诺苏史诗Hnewo Teyy以“一对又矮又丑、不能说话的哑物”开启人类的创造,他们“不能成为祖先”(zqymyth 477)。在苏美尔,恩基创造的乌穆尔受到女神宁玛赫的询问,“但他不能说话”;他不能拿取面包,也不能坐下或躺下(ETCSL 1.1.2)。

中美洲补充了一个例子,揭示了其他叙述中的言语究竟是什么意思。在基切玛雅人的《波波尔·乌》中,造物主想要能够与他们说话的生灵。动物没有做到:«no pudieron hablar como los hombres, sino que chillaron, cacarearon y gritaron»,“它们不能像人一样说话,只会尖叫、咯咯叫和喊叫”。判决是:«seréis trocados porque no pudisteis hablar»,“你们将被改变,因为你们不能说话”(Ximénez,第9页)。接着出现了一个泥人:

«era ciego, y no miraba para atrás, aunque hablaba, no tenia entendimiento»
“他是瞎的,不能向后看;虽然他说话,却没有理解力。”(第10页)

他之后的木人也“像人一样说话”,«empero, salieron tontos, sin corazón, sin entendimiento»,“但他们造出来愚笨无知,没有心,也没有理解力”(第12页)。两者都能发出言语,里面却没有人赋予言语以意义。造物主毁灭了他们。墨西哥中部的特拉斯卡拉人讲述了这类人的归宿:风纪元的幸存者«olvidaron el uso de la razón, perdieron la habla»,“忘记了如何运用理性,失去了言语”,变成了猴子;猴子要成为人,“只缺言语”(Muñoz Camargo,第153–154页)。

因此,玛雅人将哑祖先故事中合在一起的两样东西区分开来:一种是貌似言谈的声音,另一种是背后有理解力的言语。最初的人类缺少的是后者,而需要一个自我的也是后者。

这些故事记得什么? #

它们记得,在重要的意义上,语言在人类历史中有一个开端,而且当时有人亲历了这一开端。

最初的人有身体、有欲求,也有同伴。他们吃东西、胡作非为,挤作一团。他们发出声音:马林德人故事中的低语,贺拉斯笔下的叫喊,班巴拉人故事中连绵不断的声音。他们缺少的是切分。“未切分”的言语是一种呼声,自成一体,没有可以挪动的部分。切分后的言语有接点,而有接点的言语可以嵌入自身:关于句子的句子,关于思想的思想,一个能够说“我”并以此指称说话者自己的说话者。这种折叠就是递归,而《蛇与句法树》认为,造就自我的正是同一种折叠。班巴拉人直截了当地说:当铁匠切开词时,人们成为了个体。路易塞尼奥人用一句话说出了这一点。纳西族称之为智慧灵魂,而欧里庇得斯将理解力列在第一位,舌头列在第二位。

这些讲述对它如何到来也看法一致。它突然降临到火堆旁的一群人中:一声巨响,一场共同的惊吓,一阵笑声,声音便出现了。它来自一位教导者,而教导者是女性的频率高得无法用偶然解释:思想女人、硬体女人们、乌高祖母、牛蛙母亲、铁砧旁的萨兰潘代、沙姆哈特、被“开启”的宁本、夏娃。它曾受到严密看守:彝族天神希望人类永远哑口无言,而言语通过一只偷听的鸟传到了我们这里。而它的附近还有一条蛇,在马里被吃掉,在伊甸得到回答。

夏娃意识理论认为,曾经有人类还不是人格意义上的人,内在声音由女性发现并加以传授,而我们的物种自此一直在讲述这个故事,却不知道它是历史。人类诸时代就是按其各个阶段讲述的这一故事。这里则按声音来讲述:先是一群在黑暗中“只能感觉到彼此”的人,接着,在特梅丘拉,人们“开始思考,获得意识,如今能够彼此交谈”。


资料来源 #

原始文献

研究


  1. Berezkin 和 Duvakin 的母题 E38C 列出了克木人(Lindell, Swahn and Tayanin, Folk Tales from Kammu IV, 1988, pp. 268–278)、彝族(Graham 1961)、苗族(Schotter 1908; Bender 2006)和特雷纳人(Baldus 1950)。此处的克木人讲述取自该目录的摘要。特雷纳人的讲述引自特雷纳人自己于2018年发表的文本,由长者 Guilherme Felipe Valério 讲述。 ↩︎

  2. 三个词是一位受过入会启蒙的长者奥戈泰梅利的教导。Zahan 在邻近的班巴拉人中发现了三个阶段的词。页码依据 Dieu d’eau 的 Fayard 重印本;班巴拉语词句采用 Zahan 的英语译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