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

  • 宙斯赐给凡人一种 pharmakon agērasias,即“不老药”。他们将药驮在一头驴背上;口渴的驴在泉边把药交给一条蛇,换取水喝。从此,蛇便能蜕去衰老(尼坎德罗斯,《毒兽志》 343–358;埃利安,《动物志》 6.51)。
  • 埃利安列出五位在他之前讲述过这个故事的诗人,最早可追溯到公元前六世纪的伊比库斯。
  • 《吉尔伽美什》第十一块泥版以一株名为“老人变年轻”的植物、一个水潭和一条蜕皮的蛇讲述了这个故事。《创世记》则以生命树、蛇和女人讲述了这个故事。
  • 同一个神话的流传范围从东非延伸到苏拉威西、冲绳、新几内亚、瓦努阿图和亚马孙地区。常常是女人失去这份礼物,地点常在水边,而蛇得到了它。
  • 如此众多的具体情节在如此广阔的地域反复出现,表明它们源自一个流传开来的古老故事。

ἐξότε γηραλέον μὲν ἀεὶ φλόον ἑρπετὰ βάλλει
ὁλκήρη, θνητοὺς δὲ κακὸν περὶ γῆρας ὀπάζει.
“从此,蜿蜒爬行的生物总是蜕去老皮,而可憎的衰老却紧随凡人。”
— 尼坎德罗斯,《毒兽志》 355–356(公元前2世纪)


蛇为什么蜕皮?希腊人的不老药 #

希腊人有一个故事,解释为什么蛇能返老还童,而人却不能;这是这一神话在各地流传的版本中最清晰的一个。记载它的最重要文献是一首关于有毒动物的诗。公元前二世纪,伊奥尼亚(今土耳其爱琴海沿岸)的科洛丰人尼坎德罗斯写下了《毒兽志》,这是一部以六音步诗体写成的咬伤手册。当他讲到 dipsas,即咬人后使人感到灼热口渴的“渴蛇”时,便停下来讲述一个他称为 Ōgygios(“太古的”)的神话:

Ὠγύγιος δ’ ἄρα μῦθος ἐν αἰζηοῖσι φορεῖται,
ὡς, ὁπότ’ οὐρανὸν ἔσχε Κρόνου πρεσβίστατον αἷμα, …
ἰδμοσύνῃ νεότητα γέρας πόρεν ἡμερίοισι
κυδαίνων· δὴ γάρ ῥα πυρὸς ληΐστορ’ ἔνιπτον,
ἄφρονες· οὐ γὰρ τῆς γε κακοφραδίης ἀπόνηντο.
— 尼坎德罗斯,《毒兽志》 343–348(Schneider 1856)

“人间流传着一个太古的故事:当克洛诺斯的长子掌管天空时,……他将青春作为奖赏赐予朝生暮死的生灵,以表彰他们的知情之功,因为他们告发了盗火者。蠢人啊!他们这番坏主意没给自己带来半点好处。”

人类疲惫不堪。他们将“礼物”驮在一头 lepargos 背上,即“白毛兽”,这是尼坎德罗斯对驴的称呼。驴“喉咙渴得发烫”,跑到一个有蛇栖身的洞穴前,讨好那条蛇,恳求它帮忙。蛇“索要驴背上驮着的东西,那愚蠢的礼物;驴急着喝水,没有拒绝”(354)。“从此,爬行的生物总是蜕去老皮,而可憎的衰老却紧随凡人。”蛇得了礼物,也承受了驴的焦渴,并在咬人时把这种焦渴传给我们(357–358)。此处译文均为笔者所译。

尼坎德罗斯的诗句用了一个双关。宙斯将青春作为 geras,即荣誉的奖赏,赐予人类。凡人得到的却是 gēras,即衰老。这两个词仅有一个元音的长短之别。而 gēras 在希腊语中也指蛇蜕下的皮。亚里士多德用它指蛇蜕,弗雷泽认为这种用法“清楚地表明,希腊人也相信一种广为流传的说法,即动物通过蜕皮恢复青春”(Frazer 1918, I, p. 50 n.;LSJ, s.v. γῆρας)。在希腊语中,蛇每次蜕皮,都是在蜕去自己的衰老。

这首诗的古代注释说出了礼物的名称。普罗米修斯盗火后,人类告发了他,宙斯便“赐给他们一种不老药”,即 pharmakon agērasias:

Προμηθέα τὸ πῦρ κλέψαντα … φάρμακον αὐτοῖς ἀγηρασίας δοῦναι … εἰς κρήνην ἣν ἐφύλασσεν ὄφις … ἀπέδοτο τοῦ γήρως τὸ φάρμακον· διὸ πάντας μὲν τοὺς ὄφεις καθ᾽ ἕκαστον νεάζειν ἐνιαυτὸν ἀποδυομένους τὸ γῆρας.
— 尼坎德罗斯,《毒兽志》 343行古注,Keil 编(Schneider 1856,古注第28–29页)

“……[驴来到]一处由蛇守护的泉水边……交出了不老药;因此所有的蛇每年都蜕去衰老,重获青春。”注释者又补充道:“这个神话见于索福克勒斯的 Kōphoi”,那是一部已佚的戏剧。

公元三世纪初,埃利安在罗马写作,在《动物志》6.51中完整讲述了这个故事。宙斯赐给告发者“一种抵御衰老的药”,即 pharmakon gērōs amyntērion。当时正值夏季。守护泉水的蛇把口渴的驴赶走,直到驴交出背上驮着的东西才让它喝水。“于是做成了这笔交易:一个喝水,另一个蜕去衰老”(ὃ μὲν πίνει, ὃ δὲ τὸ γῆρας ἀποδύεται)。接着埃利安补充道:

τί οὖν; ἐγὼ τοῦ μύθου ποιητής; ἀλλʼ οὐκ ἂν εἴποιμι, ἐπεὶ καὶ πρὸ ἐμοῦ Σοφοκλῆς ὁ τῆς τραγῳδίας ποιητὴς καὶ Δεινόλοχος ὁ ἀνταγωνιστὴς Ἐπιχάρμου καὶ Ἴβυκος ὁ Ῥηγῖνος καὶ Ἀριστίας καὶ Ἀπολλοφάνης ποιηταὶ κωμῳδίας ᾅδουσιν αὐτόν.
— 埃利安,《动物志》 6.51(Hercher 1864, pp. 162–163)

“那么,这个神话是我编造的吗?我不会这么说,因为在我之前,悲剧诗人索福克勒斯、厄庇卡耳摩斯的对手德伊诺洛科斯、瑞吉乌姆的伊比库斯,以及喜剧诗人阿里斯提亚斯和阿波罗法涅斯都曾吟咏它。”

伊比库斯于公元前六世纪在意大利半岛南端的瑞吉乌姆吟诗;德伊诺洛科斯在西西里创作喜剧;其余几人都是雅典人。在长达八百年的时间里,从西西里到伊奥尼亚,希腊诗人都知道,人类曾拥有一种不老药,一种 pharmakon(这个词既指药物,也指毒药和咒语)。宙斯因人类知晓盗火之事而赐下这药,后来药在泉边落入蛇口。这个故事广为人知,还登上了喜剧舞台。

蛇从吉尔伽美什那里夺走了什么? #

最古老的文字版本来自巴比伦。公元前七世纪,尼尼微的亚述巴尼拔图书馆抄录了标准巴比伦版《吉尔伽美什史诗》。在第十一块泥版中,吉尔伽美什已找到洪水的幸存者乌特纳皮什提姆,却未能通过保持清醒的考验。他即将空手回家。此时,乌特纳皮什提姆的妻子为他说话:

Gilgameš illika inaḫa išūṭa / mīna taddanna ītār ana mātišu
“吉尔伽美什来到这里,历尽辛劳。你要给他什么,让他回到自己的国土呢?”
— 《吉尔伽美什史诗》 XI 259–260(Thompson 1930)

于是乌特纳皮什提姆透露了“一件隐秘之事”,即 amat niṣirti,一个众神的秘密(XI 266)。深渊底部长着一株带刺的植物:“如果你的手能够到那株植物,[你就会找到生命]”(XI 270,末尾由汤普森补缀)。吉尔伽美什将石头绑在脚上,沉入水底,抓住植物,然后割断绳索脱身。他向船夫说出它的名字:

šumšu šību iṣṣaḫir amēlu / anāku lūkulma lutūr ana ša ṣuḫrīya
“它的名字是‘老人变年轻’。我要亲自吃下它,回到我年轻时的模样。”
— 《吉尔伽美什史诗》 XI 281–282(汤普森的编号)

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是“老人:这个人变年轻了”。在回家的路上:

īmurma būrta Gilgameš ša kaṣû mêša / urid ana libbīmma mê irammuk / ṣēru iteṣin nipiš šammi / [ina mê] īlâmma šamma iššī / ina tārīšu ittadi qulipta
“吉尔伽美什看见一个水潭,潭水清凉。他走下去,在水中沐浴。一条蛇闻到了植物的气息。它[从水中]浮上来,把植物叼走了。它转身离去时,蜕下了一层皮。”
— 《吉尔伽美什史诗》 XI 285–289(汤普森的编号;乔治2003年版为 XI 303–307)。译文为笔者所译。

最后一个词的释义曾有过长达一代人的争论。奥尔布赖特将其读作 qulīptu,意为剥下的皮,源自 qalāpu,即“剥”;到1930年,汤普森也表示赞同:“‘它蜕了一层皮’,也就是说,吃下植物后显出重获青春的模样……我现在更倾向于同意这一解释”(Thompson 1930, p. 89)。表示植物气息的词 nipšu 与表示“生命”和“气息”的 napištu 同源。蛇闻到了植物的生命气息,便把它夺走了。随后,“吉尔伽美什坐下来哭了”(XI 290)。

《创世记》中的生命树与蛇 #

希伯来人的故事将相同的要素置于一座园中。上帝栽种了“园子当中的生命树,和分别善恶的树”(wᵉʿēṣ ha-ḥayyîm bᵉṯôḵ ha-gān,《创世记》2:9)。“有一条河从伊甸流出来滋润那园子”(2:10)。接着:

וְהַנָּחָשׁ הָיָה עָרוּם מִכֹּל חַיַּת הַשָּׂדֶה
“蛇比田野里一切走兽都更狡猾。”
— 《创世记》3:1

蛇,即 naḥaš,对女人说话,它的第一个断言关乎死亡:lōʾ-môṯ tᵉmuṯûn,“你们决不会死”(3:4)。她看见那棵树“令人向往,因为它能使人有智慧”,便摘下果子吃了,又给了丈夫(3:6)。他们的眼睛睁开了。上帝为他们做了“皮衣”,即 kotnôṯ ʿôr(3:21),随后封住了通往另一棵树的路:

הֵן הָאָדָם הָיָה כְּאַחַד מִמֶּנּוּ לָדַעַת טוֹב וָרָע וְעַתָּה פֶּן־יִשְׁלַח יָדוֹ וְלָקַח גַּם מֵעֵץ הַחַיִּים וְאָכַל וָחַי לְעֹלָם
“看哪,这人已经像我们中的一个,知道善恶;现在恐怕他伸手又摘生命树的果子吃,就永远活着。”
— 《创世记》3:22

基路伯和一把转动的火焰剑守卫着“通往生命树的路”(3:24)。男人给妻子取名 Ḥawwāh,“因为她是众生之母”(3:20)。拉比们从她的名字中听出了“蛇”的音。亚兰语中蛇是 ḥiwyā,在《创世记拉巴》中,拉比阿哈以亚当的口吻对她说:“蛇是你的蛇,而你是亚当的蛇”(ḥiwyā ḥiwyiḵ wᵉʾatt ḥiwyā dᵉʾāḏām,《创世记拉巴》20.11)。

弗雷泽看到了《创世记》所遗漏的内容:“主要的、几乎是唯一的遗漏,是叙述者没有提到蛇吃了生命树上的果实”(Frazer 1918, I, p. 76)。被称为《伪约拿单》的塔古姆补上了这一点。上帝告诉蛇:“你的皮每七年要蜕去一次”,又用“蛇所蜕下的皮”给亚当和夏娃做衣服(Etheridge 1862, pp. 166, 168;参见《蛇留下了皮》)。

希腊、巴比伦和希伯来版本比较 #

将这三个古代版本并列来看,它们相似得惊人。

希腊(尼坎德罗斯、Σ、埃利安)巴比伦(《吉尔伽美什史诗》 XI)以色列(《创世记》2–3)
赐予之物pharmakon agērasias,“不老药”名为“老人变年轻”的植物ʿēṣ ha-ḥayyîm,生命树
谁赐予它宙斯乌特纳皮什提姆,在妻子的敦促下上帝栽下它,随后禁止人接近
为何赐予奖赏人类知晓盗火者是谁(idmosynē)“一件隐秘之事”,众神的秘密知识使人“像我们中的一个”
谁失去了它疲惫愚笨的人类及其驴子正在沐浴的吉尔伽美什先是女人,然后是男人
地点一处泉水(krēnē)一池清凉的水(būrtu)一座由河水灌溉的园子
蛇守着泉水,取走药作为报酬闻到植物的气味,从水中浮起,把它取走对女人说:“你们决不会死”
蛇得到什么每年“蜕去衰老”“它蜕下了一层皮”在塔古姆中,它每七年蜕一次皮
人类留下什么衰老,以及蛇在咬人时传递的口渴眼泪死亡、“皮衣”、“你本是尘土”
最早年代伊比库斯,公元前6世纪尼尼微抄本,公元前7世纪公元前第1千纪

希腊版本与巴比伦版本最为接近。在这两个版本中,抵御衰老的东西都曾在人类手中,又在水边被放下或交出。当人或驴口渴或正在沐浴时,蛇取走了它,得以返老还童。《创世记》保留了蛇、赐予生命的礼物、知识和礼物的失落,并加入了女人。三个版本中,只有《创世记》有她。而在世界其他地方,她是这个故事中最常见的人物之一。

蛇与永生的神话流传有多广? #

斯蒂斯·汤普森的《民间文学母题索引》为这一神话单列了一个编号:A1335.5,“死亡的起源:蛇代替人类获得永生,并以蜕皮更新自身”。与之相邻的是 A1335.4,“早期人类换上新皮时,死亡由此起源。孩子认不出母亲,母亲重新穿上旧皮”(Thompson 1955–58, motifs A1335.4–5)。弗雷泽在《旧约中的民俗》(1918)“人类的堕落”一章中汇集了四十多个版本,而迈克尔·维策尔将“死亡与蜕皮”归入他所能重建的世界神话最古老的层次(Witzel 2012, pp. 364, 368)。

蛇作出了回答。 在坦噶尼喀湖畔,坦桑尼亚的菲帕人和本德人说,上帝降临并问道:“谁不愿意死?”人和动物都睡着了;“只有蛇醒着,它立刻回答:‘我不愿意’”(Frazer 1918, I, p. 66)。在印度洋的另一端,马来西亚沙巴的杜顺人说,造物主问道:“谁能够蜕去自己的皮?如果有人能做到,他就不会死。”“只有蛇听见了,回答说:‘我能’”(p. 66)。在巴布亚新几内亚新不列颠岛外的武阿托姆岛,两个少年拒绝为文化英雄取火,他便诅咒他们死去,而“鬣蜥、蜥蜴和蛇……将蜕去它们的皮,永远活下去”(p. 67)。圭亚那的阿拉瓦克人说,造物主反而把永生赐给了“蛇、蜥蜴和甲虫”(p. 67)。

秘密被泄露给蛇。 新不列颠岛加泽尔半岛的托莱人说,托·坎比纳纳派他的兄弟告诉人们“每年蜕皮”,但托·科尔武武却“命令人类死去,并将永生的秘密泄露给了蛇”(p. 75)。在越南,蛇威胁玉皇大帝的使者:“不然我们就咬你”,直到他把要传的话反过来说(pp. 75–76);在埃塞俄比亚的奥罗莫人中,被派去传递返老还童消息的鸟把消息卖给了一条蛇(pp. 74–75)。在苏门答腊外海的尼亚斯岛,蛇吃掉了本应由人类吃的螃蟹,“因此蛇也不会死,而只是蜕皮”(pp. 67–68)。

赐予之物进入蛇的体内。 在印度尼西亚南巴布亚的马林德—阿尼姆人中,dema 阿拉梅姆布带着要给遇害男孩贾维疗伤的草药回来,却已经太迟,便将药倒进一条蛇的喉咙:“蛇一动不动地躺着,身体变冷,蜕去了皮。从那以后,蛇就不会死”(Wirz 1921, p. 49)。

生命之水。 与希腊版本最接近的故事来自亚洲的另一端。在日本南部冲绳的宫古群岛,月亮派一个人提着两桶水下到人间,一桶是给人的生命之水(sïlimizï),一桶是给蛇的死亡之水(sïnimizï)。途中他放下水桶休息,一条蛇在生命之水中沐浴。从那以后,蛇每年蜕皮、重获青春,而人则会死去(Nevsky 1971;Naumann 2000, p. 133)。疲惫的搬运者、途中的休息、水,以及夺得返老还童之力的蛇,这些都与尼坎德罗斯笔下泉边的驴子惊人地相似。

溪边的女人。 弗雷泽概括了第二大分支:据一些民族所说,“人类曾经确实拥有这一无价的恩赐,却因一个老妇人的愚蠢而失去了它”(1918, I, p. 68)。在瓦努阿图的班克斯群岛,人们“像蛇和螃蟹一样蜕皮,蜕皮后重获青春”,直到一位老妇人“去溪边换皮”;她的孩子认不出她,于是她重新穿上旧皮(pp. 68–69)。巴布亚新几内亚休恩半岛的凯人故事里,一位祖母在河中蜕皮(p. 69)。布罗尼斯瓦夫·马林诺夫斯基在巴布亚新几内亚的特罗布里恩群岛听到了同一个故事。一位祖母与孙女在布瓦德拉一条受潮汐影响的溪流中沐浴时,“脱下了自己的皮,皮被潮水带着沿溪漂流,直到挂在一丛灌木上”。女孩赶走了这个年轻的陌生人,老妇人重新穿上皮,说道:“我们都会变老。我们都会死。”从那以后,“只有‘底下的动物’还保有换皮的能力——蛇、螃蟹、鬣蜥和蜥蜴”(Malinowski 1926, pp. 60–62)。

在印度尼西亚中苏拉威西的托乔—托拉查人中,上帝提出赐予时,代表人类的是“一位年老昏聩的老妇人”,她没有听见,而“蛇和虾”得到了这份馈赠(Frazer 1918, I, p. 66)。在委内瑞拉的奥里诺科河流域,一位老妇人怀疑地说了声“哦!”,使“你们将换皮”变成了“你们将死去”(p. 67)。在巴西的索利蒙伊斯河流域,蛇从天上发出呼喊时,老妇人还在睡觉,因此“人不会蜕皮”,只有作出回答的“蜥蜴、蛇和树木”会(Barbosa Rodrigues 1890, pp. 234–235)。在亚马孙河上游的图库纳人中,回应了错误呼唤的是一位因初潮而独居隔离的少女(Nimuendajú 1952, pp. 135–136)。

被传错的消息。 非洲以另一种方式讲述这个故事。上帝关于重生的消息被动物使者传错了。在纳米比亚的纳马夸人中,使者是月亮派出的野兔;在祖鲁人中,是变色龙和蜥蜴;在加纳,是山羊和绵羊。弗雷泽统计了十九个版本,全都来自非洲(1918, I, pp. 52–65)。在这里,动物也能赢得我们失去的东西。在多哥的一个版本中,青蛙跑得比狗快,先一步告诉上帝,人类宁愿死后不再复活,于是青蛙每到雨季便复活:“它为自己赢得了它从人类那里夺走的永生”(pp. 62–63)。印度尼西亚高地巴布亚巴列姆谷地的达尼人让蛇充当使者。人类失去了重生的机会,“因为蛇卡利耶和西比内鸟(犀鸟)把消息传错了”(Witzel 2012, p. 307,据 Kamma 1978)。

在台湾,阿美族和赛夏族说,老人曾经蜕皮返老还童,直到蜕下的皮被埋掉,或有人拒绝蜕皮(Chen 2013)。

印度保留了这些元素,却将它们颠倒过来。在《摩诃婆罗多》中,迦楼罗将能使人永生的甘露(amṛta)放在吉祥草(kuśa)上,告诉蛇们“沐浴净身之后”再喝。它们沐浴时,因陀罗把甘露取回,蛇们只舔到草叶:“蛇的舌头就这样分成了两岔”(Ganguli, Adi Parva XXXIV)。在这里,蛇在沐浴时失去了灵药,留下了分叉的舌头。

Map / The lost gift

Where the snake got our immortality

World map of myths in which humans lost immortality and the snake gained it, centred on the PacificA dot-matrix world map centred on the Pacific Ocean, with Africa and Greece at the left edge and South America at the right. 50 points mark versions of the myth that people once had, or were offered, a renewal that would have kept them from death, and lost it. 16 amber points mark versions in which the snake or serpent gets the renewal: Greece, Babylon and the Targum; Lake Tanganyika and the Oromo; Nias, Borneo, Sulawesi, Vietnam and Miyako; New Guinea and New Britain; Guyana and the Amazon. Dashed rings mark the three anchor texts, Greek, Babylonian and Hebrew. Triangles mark versions in which a woman loses the gift, diamonds those in which it is lost at water, and small rings the garbled message, which fills Africa. Aneityum islandersShortland IslandersKiwai (Sido)Kiwai (Móle-ége, Marunogere)SamoansAmisSaisiyatIsraelites (Genesis 2–3)Genesis Banks Islanders (Ul-ta-marama)KaiAdmiralty IslandersDaniTo KoolawiNgemba (Pinyin)Namaqua (Khoikhoi)/Xam (Bushmen)NandiTati Bushmen (Masarwa)Luyi (Lozi)Ekoi (Ejagham)Akuapem (Akropong)AsanteAkambaTogoland tellersEfik (Calabar)ZuluTswanaBasothoRonga (Thonga)NgoniWa-SaniaHausaTamanacoTukuna (Ticuna)Greeks (Ibycus, Sophocles, Nicander)Greece Babylonians (Gilgamesh XI)Gilgamesh Jewish Targum (Pseudo-Jonathan)Trobriand IslandersTrobriands TolaiVuatom islandersMarind-animTodjo-ToradjaNiha (Nias)DusunAnnamese (Vietnamese)Miyako islandersMiyako Fipa and BendeOromo (“Gallas”)Arawaks (Lokono)Nheengatu tellers (Boia açu)Solimões
  • The snake gains the renewal (16)
  • Lost through a woman
  • Lost at water
  • The garbled message
  • Greek, Babylonian and Hebrew anchor texts
  • Other versions
One dot per version of the lost-immortality myth: the gift of renewal was meant for people and went elsewhere, most often to the snake. Most versions come from Frazer’s census in Folk-Lore in the Old Testament (1918), and the African message stories rest on his summaries; the Greek, Babylonian, Hebrew, Trobriand, Kiwai, Marind, Nheengatu and Tukuna versions come from the texts cited in the essay, and the Dani, Taiwanese, Miyako and Ngemba versions from later summaries. Frazer’s moon and banana types are left off. Dense clusters partly track where missionaries and ethnographers worked. Dots mark approximate group centroi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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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上,表示蛇获得馈赠的琥珀色圆点,从希腊和伊拉克延伸至坦噶尼喀湖和埃塞俄比亚,横跨至尼亚斯岛、婆罗洲、苏拉威西、越南和冲绳,经过新几内亚和新不列颠岛,再越过太平洋抵达圭亚那和亚马孙地区。水边老妇人的故事主要流传于美拉尼西亚和东南亚岛屿地区。传递消息的故事则遍布非洲。

蜕下的皮与同一个古老故事 #

为什么是蛇?因为它会做出神话所讲述的事情。每年,蛇的旧皮从唇边松开,它爬出来,焕然一新,留下一层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空壳,连眼睛的轮廓都在。尼坎德罗斯描述蜕皮后的蛇“因重获青春而欢欣”(νεαρῇ κεχαρημένος ἥβῃ,Ther. 137–138)。公元二世纪,帕加马的盖伦曾用淹死过一条蝰蛇的酒治疗象皮病。他记载,病人的皮肤脱落,“就像蛇身上所谓的‘衰老’(gēras)一样”(Ad Glauconem 2, Kühn XI 143–144)。《百道梵书》说,通晓祭祀的人摆脱自己终有一死的躯体,“正如蛇摆脱自己的皮一样”(ŚB 11.2.6.13, Eggeling, SBE 44, p. 38)。凡是人们观察蛇的地方,蛇蜕都意味着新生。

蛇蜕解释了为什么蛇会被选来扮演这个角色。反复流传的是这样的情节:一份本可使人类免于死亡的礼物;一位疲惫、疏忽、睡着或年老的携带者;水;一条夺走礼物或代我们回答的蛇;一个未能听见、认出或相信的女人。希腊故事中,驴在泉边用宙斯的药换水喝;宫古群岛的故事中,送水的人停下来休息,蛇趁机在生命之水里沐浴。这两个故事相隔整个亚洲。水潭里的吉尔伽美什与溪流里的特罗布里恩群岛祖母,相距八千英里。如此具体的情节转折反复出现,说明各地在传讲同一个故事。它的分布也符合故事传播的路径,密集于印度洋和西太平洋沿岸,并远达亚马孙地区。弗雷泽称它为“这个广泛流传的故事”(1918, I, p. 70)。维策尔主张这些故事是由共同祖本传承下来的,并将其归入自己划分的最古老一层。最简单的解释是:一个关于蛇与人类失去永生的古老故事,随着讲述它的人们传播开来,并在所到之处保持了原有的形态。关于其各分支的系统发生学研究见老妇与死亡的起源。

最古老的版本也交代了这份馈赠的来由。宙斯赐下不老药,是为了奖赏凡人的 idmosynē,即他们掌握的知识。乌特纳皮什提姆说出那株植物的秘密,称它为诸神的“一件隐秘之事”。《创世记》中,人类在懂得分辨善恶的那一刻失去了接近生命树的机会。每个故事里,获得知识与失去永生同时发生。这正是夏娃意识理论所提出的顺序:能够说“我”的存在,也能够意识到自己终将死去。按照这种解读,蛇代表知识,而这些故事保留了关于知识如何到来的记忆:最先获得知识的是女人,正如希伯来文本和许多溪边老妇人的故事所写的那样。

希腊故事又增添了一层转折。蛇夺走药的同时也承受了驴的焦渴,如今它咬人时又把这种焦渴传给我们。青春的馈赠进了蛇的身体,从蛇口出来的却是毒液。意识的蛇崇拜主张,毒液曾是这种知识的真实圣礼,而文章毒液是知识之果循着毒液的线索追溯到伊甸。照字面读,尼坎德罗斯的神话说,不老药如今就在蛇的口中。


参考文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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