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而言之

  • Daēnā 使人得以与一生行为所形成的道德品格相遇。
  • 伊朗文献还教导生者以道德典范和宗教教诲为镜。
  • 这一相遇将人们识别、评判和关切他人的能力用到了一个新的对象上:自身。
  • 其最深远的意义在于教育。人可以学会在当下关切自己正在形成的品格。

一位义人死后三夜,一阵芳香的风拂及他的灵魂。一位美丽的女子走近他。他问她是谁。

“我就是你自己的良知!”

这是詹姆斯·达梅斯特泰对琐罗亚斯德教文献《哈多赫特·纳斯克》中那位女子的回答所作的翻译。她是 Daēnā,是他自身的道德与宗教本性,此刻以女性形象与他相遇。他的行为促成了她如今的模样。 Hadhokht Nask 2.7–14.

认出她的过程有一个非同寻常的顺序。男子在知道她是谁之前,就已对她的美有所回应。他先是欣赏一位看似陌生的女子,随后才得知自己的回应关乎他自身的道德生活。

我们习惯于认为,死亡会带来与审判者的相遇。这个故事呈现了另一种相遇:接受审视的人面对自己的品格,而他的品格化作了一个他能够感知的人。

这样的安排同时解决了两个问题。它使一生积累的种种经历成为可以一并审视的对象,又让这个对象以社会心智熟悉的形式出现:另一个人。

在《良知的后果》中,我曾论证,道德自我意识通过我们与他人的关系而成长。Daēnā 为这一论点提供了一种异常精确的神话表述。理解和评价一个人的能力,转而指向作出理解和评价的人自身。

伊朗传统将这一观念推进得远不止于死后的一个孤立场景。它将道德典范描述为镜子,规定人应定期省察自己的行为,并将 Dēn 呈现为一位与生者对话的教师。它甚至记载了一次尝试:趁还有时间作出回应,预先体验这场相遇。

这些材料共同描述了一种教育,让人逐渐学会看见自己。死后的故事提供了其中最富戏剧性的时刻:一个人初次见到自己的品格,而他一直在用自己的行为塑造它。

她的美是在门口形成的 #

琐罗亚斯德教产生于古代伊朗世界。其阿维斯陀语经典和后来的中古波斯语典籍保存了关于这一相遇的数种记述。Daēnā 一词涵盖视觉、内在自我、良知和宗教等含义,其中古波斯语形式为 Dēn。这一形象将现代英语往往分门别类的事物结合在一起。 Shaki, “Dēn.”

《阿尔达·维拉夫书》对这一身份的一重含义揭示得尤为直接。在旅途中,维拉夫看到一个灵魂与那位女子相遇,女子解释道:“我就是你的行为。” Arda Viraf 4.18–33.

《梅诺格·伊·赫拉德》,即《智慧之灵》,提供了日常生活中的具体内容。义人保护人们免受压迫,接待需要款待的人,以正当方式获取财富,并拒绝受贿和作伪证。这段记述也提到了敬神与关怀宗教共同体。这些都是女子所体现的行为。 Mēnōg ī Xrad 2.125–139.

她的美有一段历史。有人来到门口。一位证人有机会说谎。男子本可以得到一笔钱,代价是让别人受损。男子在这些情境中作出的决定,已成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形象的品质。

这种转化是故事在思想上取得的第一个成就。散布于时间中的事件成为一个人的品格。

行为是已经发生的事。品格则是我们预期会在不同场合持续表现出来的特质。称一个人诚实,所说的不只是他曾经讲过真话。我们也据此预期他在多种可能的情境中会如何行事。

从行为跃升到品格,使我们能够超越亲眼目睹的场景进行思考。一个拒绝为获利而说谎的人,也可能是一个可以相信他会信守承诺的人。行为各不相同,但对行为者的判断将它们联系起来。

Daēnā 将这种通常不可见的综合化为一场相遇。她的外貌汇聚了造就她的那一生。日常记忆所提供的是一连串片段,而灵魂却能感知到一个整体。

《哈多赫特·纳斯克》为这一因果关系增添了一项微妙的限定。女子原本就很美,男子的善行使她更加美丽。他培育的善早在他为之出力以前就已存在。 Hadhokht Nask 2.14.

这使个人品格与宗教之间的联系变得可以理解。一个人进入的道德世界,已经包含标准、范例以及对他的要求。他的一生使这些可能性得到具体实现。他参与塑造了自己将要与之相遇的品格。

恶人的灵魂也会经历相应的震惊。在《梅诺格·伊·赫拉德》中,一个令人厌恶的女性形象表明自己就是他的恶行。他的所作所为使她的状况变得更糟。 Mēnōg ī Xrad 2.167–181.

行动时和亲眼看见时,人的反应并不对称。一个人在作出选择时能够接受这些选择,面对它们积累而成的形态时却退缩了。曾使每个行为显得可以接受的理由,不再占据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看到了这些行为构成了怎样一个人。

这个故事让自欺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失效。男子先是遇见了自己给世界留下的东西,然后才意识到那是他会为之辩护的东西。

一个好人可以成为你的镜子 #

伊朗文献本身解释了另一个人如何使你的品格变得可见。

《登卡德》第六卷建议,想要教导同伴的人应当改善自己的品格,成为对方的一面镜子。接下来的段落解释说,他人经过涵养的判断力会揭示我们的缺陷。道德典范提供了一种标准,让我们能够对照它看清自己。 Dēnkard VI.223–224.1

且看其中的机制。你看到某人耐心地应对挑衅。你自己面对类似挑衅时的反应便以新的方式显现出来。这种比较可能揭示出你此前未曾注意到的东西,即使你清楚记得当时发生的一切。

这位典范提供了一种可能的做法,你可以据此衡量自己的行为。

这也是身教能够超越言语规则的原因之一。别人告诉你要有耐心,却没有说明在困难处境中耐心是什么样子。看着另一个人如何始终保持耐心,你就能看见这种品质体现在哪些具体行动上,也能明白这些行动为什么适合当时的处境。

于是,你可以通过认识他人的美德,发现自身的缺陷。理解经由另一个人而抵达自身。

同一卷中稍后的一段文字更明确地阐明了这种关系。Dēn 被比作一面镜子,懂得如何观看的人可以在其中看见自己,分辨善恶。这里的术语指宗教教诲或启示。传统将自身作为一种自我认识的工具呈现出来。 Dēnkard VI.261;现代译文见 Azarnouche 和 Ramble 2020 年的讨论,第 359 页。

这两面镜子是相互关联的。一个人体现了一种道德可能性。一套教诲使这种可能性在那个人不在场时也能为人所知。二者都为观察者提供了认识自身某些方面的途径。

这一意象也捕捉到了直接内省的一项局限。一张脸无论怎样从原来的位置努力向外看,都看不见自己。它需要借助某种关系,才能映出自己的形象。与此类似,道德行动者有时也需要通过比较、借助某个立场或与人对话,才能读懂自己的行为。

这里谈到的意识,比宗教要求人循规蹈矩更进了一步。教导关乎一个人如何开始理解自己,也就是那个行为受到考察的人。

同一卷还规定了一项实践,让人有机会反复获得这种理解。向太阳祈祷之后,人应当省察自己用掉了什么、完成了什么、做了什么,以及自己的活动究竟服务于神明还是邪魔。 Dēnkard VI.227.

宇宙中的这一区分,成了一个关于平常一天的问题。

这是一次有纪律的视角转换。在行动过程中,注意力指向的是一个人想要的对象、面临的障碍,或试图说服的人。到了指定的时间,行动者便成了对象。我一直在做什么?我的努力服务于什么?

这种实践将从内部体验的一连串事件作为行为加以回顾。反复进行自我省察,可以使这种转换日渐熟悉。

在此,宗教论述成为一种智识技术。它提供了一套使行为具有道德意义的词汇、使品质变得可识别的范例,以及一个将由此产生的理解重新转向行动者自身的时间安排。

镜子发挥作用,并非因为它向一个人展示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对象。它从一个人此前不曾占据的位置,向他展示了他所熟悉的东西。

辩解是在判断之后才到来的 #

亚当·斯密通过一种类似的分工来描述良知。在《道德情操论》中,他写道:“我仿佛将自己分成了两个人。”一个行动,另一个审视这一行动。学会从他人的位置看待自己的行为,为这一内在旁观者提供了基础。 第三部分,第一章。

斯密的论述本身存在一个难题。我们对自己的动机了解得格外充分,但这些信息并不能使我们成为格外公正的自我评判者。

在讨论自欺时,斯密区分了行动之前与之后的两个时刻。激情会扭曲事前的判断,对自身良好形象的执着则可能扭曲事后的判断。他甚至描述了人们如何重燃旧怨,以便为那些越来越难以掩饰其不公的行为辩护。 第三部分,第四章。

这份怨愤已成为辩护的有用证据。让它持续存在,便能维护一个人对自己是何种人的理解。

这是一个常见的陷阱。一个人可能花上多年,反复在心里为某次残酷的行为辩解,认定自己当时非那么做不可。每一次辩解都会重新唤起那次侮辱、挑衅、不同寻常的压力,以及一般规则据称为何不适用的种种理由。这种解释让那次行为一直被当作例外看待。

现在想象一下,你遇见一个人。那次残酷的行为,以及出于同样心态作出的其他决定,构成了她最鲜明的品质。这时就更难把那次行为当作例外了。摆在你面前的是一个人,你得对她作出回应。

叙事先让行为显得美丽或令人厌恶,然后才揭示这些行为出自谁人。它以可见的形式呈现出行动者在分别考虑每一行为时可能掩盖的道德意义。

我的理解是,这种安排让人先作出回应,还来不及为自己辩护。等灵魂得知这个形象是谁,明白刚才的回应关乎自己的一生时,他已经被她吸引,或已经因厌恶而退缩。

这就是为何身份的揭示如此重要。没有它,这一场景便仍只是与一个迷人或可怖的陌生人的相遇。有了它,一个已经可以理解的判断便回到了其源头。心智发现,它也可以成为自己通常指向外界的回应的对象。

斯密还区分了获得赞扬与值得赞扬。公正的旁观者可以在公众谴责某人时仍然肯定他,也可以在众人喝彩时仍然对他作出负面评价。道德自我评价可以采用社会的立场,同时超越人群的实际意见。 第三部分,第二章。

这一区分对伊朗传统中的相遇至关重要。尘世间的好名声无法决定那位女子的状况。否则,这个故事教给人们的便是如何经营表象,而最高明的骗子将有最美好的品格在等待着他。

《梅诺格·伊·赫拉德》明确说明了裁判的标准。拉什努的天平不顾世俗地位。审判在先,灵魂随后才遇见化为人形的自身行为。灵魂对女子的回应使他切身感受到判决,判决本身并不由这种回应决定。 Mēnōg ī Xrad 2.120–139.

这使故事达成了两个不同的效果。审判确立了一生的道德意义。认出自己的品格,则迫使亲历这一生的人明白这种意义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知道法庭已经判你有罪,与看见自己的品格为何令人厌恶,是两种不同的体验。Daēnā 赋予了第二种体验一种形式。

品格能够回答记忆无法回答的问题 #

这种人格化还发挥着另一种作用。它把一份行为记录转化为一个有着可辨识的处世方式的人物。

想象一下,你拿到某人一周内全部行为的清单。即便如此,你仍须设法理解这些行为的实施者。哪些行为是例外?哪些体现了他一贯在意的事?如果类似的诱惑以不同的形式再次出现,这个人会怎么做?

对品格的判断围绕一个答案组织起这些记录。

我对人格首要因子的研究始于对人物描述结构的考察。描述不同品质的词语彼此之间存在关联,其中包括一个鲜明的评价维度。即使体现这些品质的行为在外在表现上各不相同,我们也能辨认出哪些品质彼此相合。

这使得人物模型成为道德思考的有用对象。它汇集不同情境中的信息,并帮助我们预判这个人在尚未发生的情境中会怎么做。

珍妮弗·西格尔及其同事的一项实验说明了人们形成此类印象的速度有多快。参与者观察行动者在为自己获取金钱与让他人遭受痛苦电击之间作出选择。观察者尚未准确了解行动者如何权衡收益与伤害,整体的道德印象就已形成。后续研究表明,当最初表现恶劣的行动者有所改善时,观察者会大幅修正印象。 Siegel 等人,2018 年。

观察者所做的不只是记住这些事件。他正在利用这些事件理解一个人,同时仍能修正这种理解。

把这种熟悉的社会活动用在自己身上。只记得自己拒绝过一次贿赂,这件事就留在了过去。把自己看作一个拒绝贿赂的人,则使这段记忆对未来行为提出了要求。日后再遇到诱惑,他就可以问自己,是否还会一如既往地行事。

这是对自己的承诺之所以重要的一个原因。未来的行为与一个人所决意成为的那种人联系起来。违背承诺时,人可能会觉得,自己原来认错了这个人,以为他具备其实并不具备的品质。

Daēnā 赋予这种连续性以外在的形象。今天的行动有助于塑造一个人,而行动者最终将与她建立关系。眼下看似孤立的选择,被汇入一个可辨识的人物的品格之中。

这种表述的效果,是让行为在其后果到来之前便在想象中积累起来。开门迎客的主人可以看出,这个动作在塑造他将遇见的女子。考虑说谎的证人可以想象,说出这个谎会使同一位女子发生什么变化。

这是我对叙事逻辑的引申:人格化的品格可以作为一个模型,呈现一个人的决定正在造就何种行动者。它可以使人更容易持续关注一个行为与一生之间的关系。

这个模型不必是固定不变的。每一个新行为都会提供更多材料。既然行为能让 Daēnā 变得更美丽或更令人厌恶,行动者就能继续塑造她。

在将要与这一道德对象相遇的人仍然活着的时候,这个对象仍在形成之中。

一旦这个模型开始影响决定,二者之间的关系便成为双向的。行为塑造了人所想象的品格,想象中的品格继而帮助塑造下一个行为。证人拒绝说谎,部分是因为他明白说出这个谎会使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这一拒绝又成为有关他是何种人的进一步证据。

因此,未来的女子可以参与塑造她自己的过程,而她最终的模样将体现这一过程的结果。在生者的想象中,她帮助他作出一个也会影响她自身状况的决定。行动者借助一个关于自己如何成形的模型,参与塑造自己。

活着的祭司学会用她的眼光看 #

《登卡德》也描述了生者与 Dēn 的关系。其第三卷将她呈现为一个具有权威的存在,通过复述、教导、聆听和祭献而得到培育。文本将她的成长比作受到水滋养的作物。

人的生命之魂与她交谈。她像祭司教导有悟性的学生一样,向他解释神圣的言辞。人的品格、意志和行动逐渐与她的一致。 Dēnkard III.225A.2–3,Azarnouche 和 Ramble 译,2020 年,第 337–338 页。

这次相遇的结构不同于死后的相遇。对在世的祭司而言,Dēn 是居于主导地位的教师。死后出现的人物则体现了死者的道德生活。这一区别很重要:权威可以先提供一个视角,人们借此学会理解自己。2

这种非同寻常的关系之下,有一个普通的教育过程。学生起初面对的是一位理解力超出自己的老师。通过重复、聆听和诠释,学生学会了作出以前辨别不清的区分。最终,这些区分改变了他的欲求和行为方式。

宗教文本将这一过程置于人的内部。一套传承下来的教诲成为他可以向其请教的对话者。

人很容易低估想象中的对话者能容纳多少内容。一条格言告诉你在某一类情况下该做什么。一位老师则可以解释格言、比较不同情况、指出误解,并辨认出学生没有领会的内容。想象这样一位老师,所涉及的思考比重复一条禁令丰富得多。

这种关系也保留了权威上的差异。学生不能随意认定每一种诠释都同样可以接受。他向其请教的那个人物代表着一种标准,可以对他的愿望说不。

这使宗教对话在反思性行动能力的发展中发挥作用。一个人学会把原本由教师发起的追问持续下去,也就学到了一种追问自己的方式。

Daēnā 与视觉的联系使这一点更加鲜明。萨姆拉·阿扎努什和奥利维娅·兰布尔在对这一章的解读中认为,Dēn 的存在使祭司能够感知不可见之物。她既与他所见的事物有关,也与他得以看见这些事物的能力有关。 Azarnouche 和 Ramble,2020 年,第 358–359 页。

这种双重作用有其心理上的对应物。道德教育会改变情境中的哪些特征变得突出。一个人可以学会在自己此前觉得有趣的互动中注意到羞辱,或在自己此前斥为愚蠢的行为中注意到慷慨。

他的眼睛可以看到大致相同的景象,而他对这一景象的理解却发生了变化。学会作出教师所作的区分,改变了他所能辨认的东西。

因此,镜子与对话者属于同一教育过程。前者提供一个形象,使人得以看见自己,后者培养他解释所见之物的能力。

这也赋予道德权威的内化以更精确的含义。人从权威那里学来的是如何留意、比较和解释。他由此获得一个能读懂自身行为的立场。

当一个人能够借助内在声音思考时,这声音便会产生重要影响。

本章还描述了这一成就如何惠及他人。它在谈及习得的智慧时,提到人间的共同体聆听诵读与教诲。祭司与 Dēn 的关系使听他讲述的人受益。 Dēnkard III.225A.5, p. 339.

一种内在权威拥有公开传承的途径。一个人学会向她请教,再通过言语帮助他人获得同样的理解。

文本将这种持续的关系,与另一位信徒在心中对抗“谎言”时偶尔求助于 Dēn 的情形区分开来。后者尚未获得完整的灵视。 III.225B.1, p. 340.

知晓教义、在压力下想起教义,以及让它始终在心中发挥作用,是不同的成就。实践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们并非总能获得有用的视角。

这样一来,这一关于自我意识如何发展的解释,既有具体的形象,也有制度上的依托。今天能作的反思,明天还得能作,其他人也得能作。诵读、教导和反复省察能保存一次孤立的启示所揭示的东西,使之不致流失。

卡尔提尔请求在有生之年与自己的未来相遇 #

三世纪晚期的祭司卡尔提尔留下了一份异常具体的记录,记述了他试图将未来的相遇带入当下。他的铭文保存在伊朗南部,早于许多中古波斯语宗教书籍的最终编纂数个世纪。

他请求确认灵魂死后会遭遇什么,特别想知道女性形象的 Dēn 会是什么样子。如果她的状况表明他的品行不好,他打算更加虔诚地信奉诸神。他期待得到的启示,关系到他当时还来得及做的事。 卡尔提尔铭文,§§22–24,由 Skjærvø 翻译并论述。

接下来的记述呈现出引人注目的社会结构。旁观者报告说,他们看见了卡尔提尔的身影。一位华美的女子沿着一条发光的道路走来。两人互相致意,握住彼此的手,随后他的身影跟着她走了。旅途中后来出现了天平和一座桥。 §§25–31.

卡尔提尔收到一份报告:一个能够辨认出是他自己的人,遇见了与他命运相关的女子。

这种间接呈现使场景更耐人寻味。他以一个可供旁人观察的形象出现,其他人描述了那个形象的遭遇。他灵魂未来可能处于的状况变成了一件被叙述的事件,使他能够从中看出这件事与自己有何切身关系。

叙事为遥远的后果找到了当下的着落。卡尔提尔明确表示愿意对不利的启示作出回应,这表明预先观看的实际目的:他在自己仍能行动的时候向未来问询。

在我看来,这是一次道德自我认识的预演。一个通常被安排在人生终结时的叙事被提前,并与一个活着的人联系起来。

铭文还将这一预演传播开来。它的记述可以教导他人想象同样切身的关联:这一教义关乎他们通过自身行为造就的状况。

这里不同寻常之处在于场景中的角色分置。活着的卡尔提尔、旁人看见的他的身影,以及那位女子,各自可以分辨,却又都与他一生的道德问题紧密相连。

通过这些代表他的形象之间的关系,他得以在反思中把自己理解为一个整体。故事使他对所有这些形象负责。

未来成为值得关心的人 #

思考未来的自己时,人往往很难对那个人产生切身感受,这一点出人意料。将要承受后果的人,不像作出决定的人那样切实地在场。

埃米莉·普罗宁、克里斯托弗·奥利沃拉和凯瑟琳·肯尼迪通过要求参与者将一种难喝的饮料分配给现在的自己、未来某个学期的自己或另一名学生,研究了这种差异。当参与者相信决定会得到执行时,他们分配给未来自己的饮料多于分配给现在自己的。为未来的自己所作的决定,类似于为别人所作的决定。最终谁也不用喝下这种饮料。 Pronin、Olivola 和 Kennedy,2008 年,实验 1。

这一结果引出一种常见的解释:人们忽视未来,是因为他们关心他人不如关心自己。

研究者的第三项实验使这一解释变得更有意思。研究者告诉参与者,接收会造成不便的电子邮件可以帮助慈善事业和一名有需要的学生。参与者愿意让现在的自己承担更多负担,超过他们愿意分给未来的自己或他人的负担。即时感受既能促使人保护自己,也能促使人慷慨行事。 实验 3.

问题部分在于什么能够在当下牵动我们。

受益者是另一个人,这可能让我们觉得对方很遥远,也可能唤起人与人之间的感情,让我们觉得对方可以亲近。人们会为子女、伴侣、教师、朋友以及那些处境在他们心中变得鲜明的陌生人作出牺牲。关心他人的能力本已存在。

Daēnā 赋予未来的后果以面容和声音。人可以欣赏她、接近她、向她发问并理解她。在灵魂充分领会她的状况与他自身生活的关系之前,这一状况就已具有重要意义。

《哈多赫特·纳斯克》将这种喜爱与相应的品质联系起来:善人因某些品质而受人喜爱,同样的品质也使那位女子在他眼中惹人喜爱。这场相遇把他珍视他人的能力,与故事所述的、他通过自身行为培育的善联系了起来。 Hadhokht Nask 2.11–14.

这一心理学上的主张是具体的。一种道德传统可以为当下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提供一个对象,而这个对象的状况取决于当下的行动。人之所以关心自己正在造就的东西,是因为他能够想象自己与其结果之间的关系。

这超越了对延迟回报的计算。它让未来的状况具备了一个人的形象,让人现在就能对它产生可以理解的喜爱或厌恶。

这些实验并未测量信奉 Daēnā 所产生的效果。它们阐明了叙事所处理的问题:知道未来的某种状况与你有关,不同于在情感上受到它的牵动。这个故事让未来的后果以一个人的身份现身,把它与当下的行为联系起来,再通过一场相遇让人对它产生切身感受。

这位看似陌生的人,是通向关心自我的一条路径。

女子教导死者如何生活 #

扎德斯普拉姆选集中一段简短的文字提供了最引人注目的进一步联系。得救的人在一位女性形象的帮助下进入灵界。她养育这个初来者,教他灵体的语言。 Zādspram 31.5,转引自 Azarnouche 和 Ramble,2020 年,第 343 页,注 27.3

死者需要一堂语言课。

这比颁发奖赏要具体得多。新来者进入了一个他还不知道该如何在其中生活的世界。一位女子照料他,帮助他成长,教他如何与这个世界的居民交流。

这一场景重现了成为人的过程的结构。一个人来到世上时依赖他人,周围人的行为和言语超出了他的理解。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在其中生活,便照料他,带他进入大家共同生活的世界。

当这一熟悉的关系被置于死后,它便产生了一种非同寻常的结果。成年人必须重新成为学生。他在新的生命里又得依赖他人,就像他初次来到世上时那样。

款待的主题也回到了自身。义人的品格部分形成于他对他人的接纳与保护。在这一记述中,新来者自己受到了接纳与教导。尘世行为所体现的道德品质化作一种关系,让他从受到款待的一方亲身体验它。

正是在这里,Daēnā 对夏娃意识理论而言变得尤其有意思。EToC 提出,女性最先发现了反思性自我意识,并帮助通过社会关系传播了它。这位女性引导者与该主张的关联,在于她所做的事:关怀、教导,以及让学习者进入一个他必须逐渐领会其意义的世界。

在这一具体层面上表述,这种联系更有说服力。把任何女性形象都称作夏娃的回响,几乎不能说明什么。在这里,这一形象在一个人踏入新的存在方式时,承担了明确可辨的教导职责。

她的性别也不能简单理解为给异性恋男性的一种奖赏。安东尼奥·帕奈诺强调,无论男性还是女性,死后都会遇见女性形象的 Daēnā。这一配对关乎不同性别之人身上相互补充的方面。 Panaino, 2024, p. 9.

这一传统也并未将她的权威局限于母职。《登卡德》 III.225 中与生者交谈的 Dēn 被比作慈爱的父亲、祭司和统治者。这个女性形象可以承担多种教导职责,体现不同形式的权威。她与学习者的关系,和她的性别一样重要。

对于这一理论,这提示我们可以作出一项修正。重要的历史遗产或许包括一组可以借以培养自我意识的社会角色:有人了解你、关心你、纠正你,并给予你一种语言,使你能够理解自己正在做什么。

最终,你也能对自己承担其中一些角色。

神话将这一学习过程置于两个世界的边界上。人的品格成为对话者,而对话者又成为引路人,带领他走向一种尚未掌握的存在方式。

心智通过与某个能够教它如何看见的人建立关系,认识到自己是谁。

你的行为成为你进入的国度 #

另一则伊朗叙事将这种转化扩展到人形之外。

在《大本达希申》中,义人的灵魂遇见一头膘肥体壮的奶牛、一位美丽的少女和一座丰饶的花园。它们各自都表明自己就是此人的行为。恶人的灵魂则遇见与之相对应的衰败而可怖的形象。这些征象出现在审判之前。 Greater Bundahišn XXX.13–21.

此人的行为已成为一个他可以进入的世界。

花园让人看见行为的另一个方面。女子能够说话,也能够被认出。花园可以滋养生命,也可能无法滋养生命。奶牛让这种滋养以鲜活的状态呈现出来。

这些形象共同拓展了遭遇自身行为的含义。行为产生关系、资源和环境。一个人的一生可以让他人生活的世界更加丰盈,也可以使之变得贫乏。叙事让行动者亲身体验他曾参与造成的状态。

这是一次有力的位置转换。在生时,一个人作用于世界,而世界承受其行为的后果。在这场遭遇中,他成了承受者。他曾经给世界留下的东西,如今成为他必须置身其中的现实。

因此,同一原则可以通过多种形式表达。女子让一生的道德经历汇聚成一个完整的品格。花园则让这些经历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境。两者都使所作所为与亲身承受之间的关系变得可感。

更宏大的宇宙论也使品格不至于成为永恒固定的本质。在《大本达希申》所描述的最终更新中,人类经历净化。邪恶被清除之后,亲友相互认出并重聚。经历这番转化,人仍是原来的那个人。 Greater Bundahišn XXXIV.18–24.

这一区别具有重要后果。一个人所做的恶确实属于他,但宗教叙事可以在清除邪恶的同时保全这个人。人可以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同时依然能够改变自己如今的品质。

这赋予镜子以谴责之外的目的。认出自己的品格,可以让人理解改变如何可能。一个人必须能够承认自己的行为所表现出的品格,而不必因此断定自己永远做不出与之不同的事。

这一传统的最终视野同时保留了两项主张:行为会产生后果,而行动者在变得更好的过程中仍然是他自己。

自我成为一种可以践行的关系 #

Daēnā 是对道德自我认识问题的一个异常精确的回答。一个人的一生散布在行为、借口、记忆以及对他人的影响之中。这个故事将这些材料汇聚为一个行动者可以与之相遇的人。

伊朗传统中关于镜子的教诲提供了通往这场相遇的路径。另一个人的品格使某种品质显现出来。宗教教导赋予这种品质一种共同的语言。定期省察使人用这种语言回顾自己一天的经历。与 Dēn 的对话为学习者提供了一个立足点,使他能够理解自己的发现。

死后的场景完成了这一过程。一个人看出了面前的人有着怎样的道德品格,继而发现正是自己塑造了它。

这种反馈进一步发展了 Déjà You 中的递归论述。一个人根据自己的行为形成品格模型,然后利用这个模型塑造后续的行为。用来理解他人的系统,也参与塑造那个它认为自己是的人。

因此,对 EToC 最有用的拓展在于教育。反思性的自我可以在人际关系中得到培育,人也可以逐渐学会借助这些关系中习得的方式看待自己的行动。权威、榜样、学生、观察者和被观察者,都可以在一个人的生命中获得位置。

这些角色相互协调,让一个人的生命获得了一种新的统一性。他可以在不同的行为里、在不同的时刻认出自己,同时判断这些行为正将自己带往何方。

Daēnā 使这个方向变得切身。人可以在知道她是谁之前欣赏她,在见到她之前关心她,在与她相遇之前培育她。这个故事为未来的道德自我在当下的社会情感中提供了一个位置。

当她最终表明自己的身份时,整段关系回到了那个一直在塑造她的人身上。每当他开门迎客、拒绝贿赂,或保护需要他的人时,他所认出的那个女子便在逐渐成形。

想象与她相遇,便已经开始将自己的品格视为一个自己负有责任的人。

参考文献 #

  1. Hadhokht Nask,第 2 章,尤其是第 7–14 节。James Darmesteter 译,1898 年。 原典译文。 相遇、身份揭示、两人身上同样惹人喜爱的品质,以及女子的美因善行而增进,是这一叙事中彼此不同的细节。
  2. Mēnōg ī Xrad(《智慧之灵》),第 2 章,尤其是第 120–139 节和第 167–181 节。E. W. West 译,Sacred Books of the East 第 24 卷,1885 年。 原典译文。 在这一版本中,天平出现在相遇之前。
  3. The Book of Arda Viraf,第 4 章,第 18–33 节。Martin Haug 和 E. W. West 译,1872 年。 原典译文。 维拉夫目睹了另一个灵魂与女子相遇。
  4. Shaki, Mansour. “Dēn.” Encyclopaedia Iranica,1994 年,2015 年更新。 关于该术语及其含义的专业论述。
  5. Dēnkard,第 VI 卷,第 223–224、227 及 261 节。D. D. P. Sanjana 译本,1907 年,可在线阅读,并与第一条脚注所引著作中转载的现代译文作了比较。
  6. Azarnouche, Samra, and Olivia Ramble. “La Vision zoroastrienne, les yeux dans les yeux. Commentaire sur la Dēn selon Dēnkard III.225.” Revue de l’histoire des religions 237 卷第 3 期(2020 年),第 331–395 页。 文章。 全文 PDF。 校勘译文见第 336–342 页,与 Dēn 在生时和死后的关系见第 343–345 页,灵视与镜子见第 358–359 页。本文并不将作者与新柏拉图主义思想所作的比较视为思想借用的证据。
  7. 斯密,亚当。《道德情操论》。初版 1759 年,第六版 1790 年。第 III 部分,第 I、II 及 IV 章。 原文。 这一比较涉及道德反思的结构,并非主张伊朗思想对斯密产生了影响。
  8. Siegel, Jenifer Z., Christoph Mathys, Robb B. Rutledge, and Molly J. Crockett. “Beliefs about Bad People Are Volatile.” Nature Human Behaviour 第 2 卷(2018 年),第 750–756 页。 原始论文。 作者提供的全文。 这些实验涉及对他人的印象,将其应用于自我表征是一种解释性拓展。
  9. Skjærvø, Prods Oktor. “Kartīr.” Encyclopaedia Iranica,2011 年,2018 年更新,尤其是第 III 节中的“旅程”。 文章及铭文译文。 便于阅读的 PDF。 多位观察者的身份以及产生异象所用的方法仍有争议。铭文并不能证明卡尔提尔亲眼见到了那位女子,也不能证明使用了药物。
  10. Pronin, Emily, Christopher Y. Olivola, and Kathleen A. Kennedy. “Doing Unto Future Selves As You Would Do Unto Others: Psychological Distance and Decision Making.”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第 34 卷(2008 年),第 224–236 页。 作者发布的原始论文。 实验 1 和实验 3 提供了相互对照的决策任务,两者都没有测量持久的道德发展。
  11. Panaino, Antonio. “The Mazdean Esoteric Dimension between Ritual and Theology.” Religiographies 第 3 卷第 1 期(2024 年),第 7–26 页,尤其是第 9 页。 原始论文。
  12. Greater Bundahišn,第 XXX 章第 13–21 节及第 XXXIV 章第 18–24 节。B. T. Anklesaria 编译,Zand-Ākāsīh: Iranian or Greater Bundahišn,1956 年,第 259–263 页和第 289–291 页。 原典译文。 这两处段落分别描述了行为所化成的景象和最终的净化。

  1. 《登卡德》 VI.223–224 可见于 D. D. P. Sanjana 1907 年的译本。Shaul Shaked 对 VI.223 的现代译文见 The Wisdom of the Sasanian Sages(1979 年)第 86–87 页,转载于 Touraj Daryaee 的 The Games of Chess and Backgammon in Sasanian Persia,第 8 页。Shaked 译本的 VI.261(第 100–101 页)由 Azarnouche 和 Ramble 引于第 359 页注 78。VI.261 中的镜子涉及作为宗教启示的 Dēn。将它与同女性形象的相遇联系起来,是本文提出的综合解释。 ↩︎

  2. Azarnouche 和 Ramble 区分了生时的 gyān,即生命之魂,与死后的 ruwān。在 III.225 中,Dēn 是一位具有权威的教师,而非另一个自我。本文使用他们的校勘译本。Sanjana 的较早译本也独立保留了对话和教导。《登卡德》第 III 卷的最后编纂者生活于十世纪。卷中虽包含更早的材料,却不能据此将每一段文字都归于萨珊时期。 ↩︎

  3. 在《扎德斯普拉姆选集》31.5 中,这个女性形象并未被称为 Dēn。将这一形象认作 Dēn,是 Azarnouche 和 Ramble 所采纳的学术解释。他们引自 Philippe Gignoux 和 Ahmad Tafazzoli 的校勘版 Anthologie de Zādspram(1993 年)第 112–113 页。本文所用文本来自该引文,而非直接查阅完整的校勘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