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点速览

  • 《淮南子》由刘安门下学者编纂,于公元前139年呈献给汉朝皇帝。它将人类历史叙述为从无我的最初时代堕落到有知的过程,其阶段与夏娃意识理论的阶段一致。
  • 女娲补天之后,她的子民“自以为马”“自以为牛”,“莫知所由生”。蝮蛇“藏其螫毒”(《淮南子》卷六)。
  • 在蛇身的首位帝王伏羲治下,“知乃始”,众人“觉视于天地之间”。随后,开创文明的帝王们“剖判大宗”,“窍领天地”(《淮南子》卷二)。
  • “食谷者知慧而夭”(《淮南子》卷四)。播种、凿井和圈养牲畜使阴阳失序;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于是有了礼制;仓颉造字,“而鬼夜哭”(《淮南子》卷八)。
  • 该书将这一切视为一种丧失,并开出了逆转它的方子:达到“漠然若无魂魄”的境地。
  • 事件的顺序与《创世记》2—3章惊人地接近:有蛇相伴的和平乐园,双眼睁开,汗流满面才得糊口,最后是死亡。

精神入其門,而骨骸反其根,我尚何存?
“当精神进入其门户,骨骸返回其根源,我还剩下什么?”
—— 《淮南子》卷七,“精神”(CText §1)


《淮南子》如何叙述人类历史? #

《淮南子》是一部二十一卷的汇编,由淮南王刘安延揽到寿春(今中国安徽寿县)王府的学者撰写。公元前139年,刘安将此书呈献给他的侄子汉武帝。它是一部以《老子》和《庄子》为基础的治国手册,运用神话的方式犹如律师运用判例,顺手引来作为证据。

由于这些神话只是顺带提及,没人把它们读作一个完整的故事。但它们确实构成一个故事。“览冥”(卷六)、“俶真”(卷二)、“墬形”(卷四)和“本经”(卷八)四篇各自讲述同一段历史的一部分,而这些片段首尾相接。按顺序铺陈,汉代王府对人类起源的叙述是这样的:

阶段《淮南子》的记述出处
最初的人女娲补天后,人们不知道自己是马还是牛;“莫知所由生”卷六 §9
和平中的蛇蝮蛇“藏其螫毒”;容成氏之世“虺蛇可蹍”卷六 §9; 卷八 §6
觉醒伏羲治下“知乃始”;众人“觉视”卷二 §15
开窍神农和黄帝“窍领天地”;百姓“竦身而载听视”卷二 §15
谷物与死亡“食谷者知慧而夭”;播种和凿井使四时失序卷四 §12; 卷八 §2
交战中的蛇羿“断修蛇于洞庭”卷八 §6
礼制与文字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于是礼制受到推崇;仓颉造字,“而鬼夜哭”卷八 §3–4
补救之法“漠然若无魂魄”:“伏羲氏之迹”卷六 §11

这一序列——没有自我的最初人类,在蛇身帝王治下觉醒,继而出现农业、死亡与法度——正是夏娃意识理论从另一端、从心理学与史前史出发重建的序列。汉代学者将它作为自己的过去记录下来,距这一理论的提出早了两千年。

女娲补天之后,人们是什么样的? #

人人都知道补天的故事。远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大火燃烧,洪水泛滥;“猛兽食颛民”。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杀黑龙以济冀州,积芦灰以止淫水”。女娲意识理论将这次修补解读为对冰河时代末期洪水的记忆。

没人引用的是下一句话。同一段文字紧接着描述了女娲救下的人们(《淮南子》卷六,CText §9):

當此之時,臥倨倨,興眄眄,一自以為馬,一自以為牛,其行蹎蹎,其視瞑瞑,侗然皆得其和,莫知所由生,浮游不知所求,魍魎不知所往。
“那时,他们躺下时安闲自得,起身时茫然四顾。一个自以为是马,另一个自以为是牛。 他们步履蹒跚,目光昏蒙。他们浑朴自然,皆各得其和。没有人知道自己从何而来。 他们四处游荡,不知道自己寻求什么,像魍魉一样漫无目的,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这些人有身体,生活和谐,却没有自我。他们无法将自己与牲畜区分开来。他们没有起源故事,因为“莫知所由生”。他们没有目标,因为他们“浮游不知所求”。文本并没有称他们愚蠢,而是称他们为“侗”,即“浑朴自然”,并说他们“皆得其和”。他们缺少的唯有那个知道自己是某个个体的东西。

接着是蛇:

當此之時,禽獸蝮蛇,無不匿其爪牙,藏其螫毒,無有攫噬之心。
“那时,飞禽、走兽和蝮蛇无不收起爪牙,藏起毒液,没有攫取或咬噬的心思。”

蝮蛇是有颊窝的毒蛇,“藏其螫毒”说的是毒液被收了起来,如同刀藏在鞘中。在最初的时代,蛇有毒,却不使用。维吉尔和约瑟夫斯从欧亚大陆的另一端说了同样的事:最初时代的蛇没有毒液,直到那位使人类心智变得敏锐的神将毒液赐给它们(人类的时代)。《淮南子》给出了最温和的表述:毒液已经存在,人却还没有觉醒,也无人被咬。

早期文献凡是描述女娲形貌的,都说她有蛇身。约公元300年,郭璞在《山海经》注中称她为“古神女而帝者,人面蛇身”,而《列子》说伏羲、女娲和神农“蛇身人面……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列子》卷二,CText §18)。汉墓石刻画像中,伏羲和女娲的蛇尾交缠在一起,正如女娲、伏羲与夏娃意识理论所描述的。《淮南子》从未描绘她的身体,却写到有蛇为她随行。她补天之后,乘龙牵引的雷车离去,“白螭在前,奔蛇在后”(前白螭,後奔蛇)。她离去时不留踪迹:“匿真人之道”,因为“道与德向上贯通,智巧与人为造作消灭了”(道德上通,而智故消滅也)。

同一段中还有一句值得注意。在她的修补工作中,凡是“阴阳壅塞而不通之处,她都凿开通道,加以疏理”(陰陽之所壅沈不通者,竅理之)。这里的动词是“窍”,意为“凿开一个孔”。女娲疏通了世界的通道,却没有给人开窍。这项工作落到了后来的帝王身上。

“知”从何时开始? #

卷二接续了这个故事。它以至德之世开篇,那时人们“在未分化的混沌中酣睡”,而且“纯朴尚未散失;万物浑然为一”(純樸未散,旁薄為一)。文本承认,当时已有某种“知”,只是派不上用场:“即使有羿那样的知,也无处使用”(雖有羿之知而無所用之)。接着转折发生了(《淮南子》卷二,CText §15):

及世之衰也,至伏羲氏,其道昧昧芒芒然,吟德懷和,被施頗烈,而知乃始,昧昧晽晽,皆欲離其童蒙之心,而覺視於天地之間。是故其德煩而不能一。
“及至世道衰落,到了伏羲氏,他的道幽昧而茫远。他吟咏德行,心怀和气,广施恩泽。而‘知’由此开始。从蒙昧中初醒,人人都想摆脱自己童稚未开的心,觉醒过来,环顾天地之间。 因此他们的德变得纷扰,不能再归于一。”

须逐字细读,因为每个字都分量重大。“知乃始”:“知于是开始”,这是“知”在这段历史中的首次出现。“昧昧晽晽”:叠字描绘出日出前的灰暗,光明进入黑暗。“童蒙之心”:孩童的心,其中“蒙”是《易经》第四卦,指蒙蔽未开的状态。“觉视”:“觉醒而观看”。代价则是“不能一”,即“不能再归于一”。一个未分化的心智变成了许多个心智,每一个都有所“欲”。

这一变化最早发生在伏羲治下。伏羲是女娲的丈夫,也有蛇身。卷六则将这同一位伏羲视为治世的最高典范:黄帝之治尽管井然有序,“仍然不及伏羲氏之道”(然猶未及虙戲氏之道也,CText §8);而且“伏羲、女娲不设法度,却将至德留给后世”(CText §12)。这两卷并不矛盾。它们将伏羲恰好放在转折点上。他是心智尚且浑然为一时的最后一位统治者,也是人们睁开眼睛时的第一位统治者。《庄子》的“缮性”篇也将衰落追溯到同一位帝王,正如第一次微笑之前所示。蛇站在两个时代之间的门口,正如它站在伊甸的树旁。

开创文明的帝王们凿开了什么? #

这一段继续往下讲,觉醒变成了一次凿窍:

乃至神農、黃帝,剖判大宗,竅領天地,襲九窾,重九𤍂……于此萬民睢睢盱盱然,莫不竦身而載聽視。是故治而不能和下。
“后来有了神农和黄帝。他们剖开大宗,给天地凿出孔窍,使九窍相配,又将九个孔穴加倍……于是万民都睁大眼睛,人人挺直身子,倾听观看。 这样便有了治理,却不能使天下和睦。”

“大宗”是未分的整体,是前一个时代浑然一体的混沌。神农,即神圣的农夫,和黄帝将它剖开,正如恩利尔的锄头和马尔杜克的刀刃在天地分离中将天地劈开。然后他们在其中凿孔,这里的动词又是“竅”。于是人人都开始留意外界:睢睢盱盱,睁大双眼,挺直身体,“倾听观看”。《淮南子》描述的是注意力的出现。

人们并未因此变得更好。到了昆吾和夏的时代,“嗜欲系于外物,敏锐的听觉与视觉被引向外界,性命失去了原有的东西”(嗜欲連于物,聰明誘於外,而性命失其得)。到周代衰落时,原初的质朴已被“冲淡、打散”(澆淳散樸),而“民众第一次……各自想要施展自己的智谋与诈术”(各欲行其知偽)。这一段以此作结:“天下之所以失去性命,是因为逐渐衰落,而这衰落由来已久。”

第七章说明了孔窍的用途。“孔窍是精神的门窗”(夫孔竅者,精神之戶牖也,《淮南子》 7,CText §4)。凿出孔窍,精神便能向外看;一旦向外看,就可能被诱引出去。

一两个世纪以前,《庄子》已将同一事件写成寓言。中央之帝浑沌没有孔窍;两个好心的朋友为他凿出七窍,让他“视听食息”,每天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庄子》 7,CText §13)。汉代朝廷将寓言变成了历史,把凿窍之事归于有名有姓的帝王。浑沌的故事,以及澳大利亚、埃及和曼达安人传统中同样被凿开孔窍的最初人类,都有专文讨论:最初的人是封闭的和第一次微笑之前。

为什么谷物带来早夭? #

论述地形的第四章列举了各种饮食对食用者的影响(《淮南子》 4,CText §12):

食肉者勇敢而悍,食氣者神明而壽,食穀者知慧而夭。不食者不死而神。
“食肉的人勇敢而凶悍。食气的人神明而长寿。食谷者知慧而夭。 完全不吃东西的人不死,而且是神。”

《创世记》第2—3章的全部内容,在这里浓缩为四个字:知慧而夭,即“有了知与慧,却早夭”。食物同时带来了知与死亡。分别善恶树的果实也是食物,并带有同样的警告:“你吃的日子必定死。”随之而来的诅咒也是对农人的诅咒:“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创世记》2:17、3:19,钦定本)。

第八章以故事的形式讲述了同一件事(《淮南子》 8,CText §2)。在衰落的时代,人们“开凿山石……剖开母兽的肚腹,杀死幼兽……钻木取火”,接着:

積壤而丘處,糞田而種穀,掘地而井飲,疏川而為利,築城而為固,拘獸以為畜,則陰陽繆戾,四時失敘,雷霆毀折,雹霰降虐,氛霧霜雪不霽,而萬物燋夭。
“他们堆土成丘,居住其上,给田地施肥,播种谷物,掘地为井而饮水,疏通河川以谋利,筑城以防守,圈养野兽作为牲畜。于是阴阳失调,四季失序,雷霆轰击摧折,冰雹和霰肆虐降落,雾霭霜雪久久不散,万物焦枯早夭。”

又是同一个“夭”字:早死,如今殃及一切生灵。这一段以农耕生活的最后一步——划定边界——作结。“他们划分山川谷地,使之有边界,清点人口,使之有份额……区分贵贱”,于是“兵甲兴起,争斗产生”,百姓“无辜而遭屠戮,无罪而被处死”。

田间作物、井、畜群、财产、战争:《淮南子》逐项列出了新石器时代的这一整套事物,并将其称为堕落。一个依靠谷物税生存的朝廷,仍然记得先有乐园,后有谷物。

鬼为什么在夜里哭泣? #

第八章也记载了蛇的变化(《淮南子》 8,CText §6)。它从上古帝王之一容成氏的时代讲起:

昔容成氏之時,道路雁行列處,托嬰兒于巢上,置餘糧於畮首,虎豹可尾,虺蛇可蹍,而不知其所由然。
“容成氏的时代,人们在道路上像雁群一样列队而行。他们把婴儿留在巢上,把余粮放在田头。人可以跟在虎豹尾后,也可以踩在虺蛇身上,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后来到了尧的时代,十个太阳灼烧庄稼,六种怪物残害百姓,其中有修蛇,即长蛇。尧派出射手羿,羿射落太阳,并“在洞庭将修蛇斩为两段”(斷修蛇於洞庭);洞庭是今湖南的大湖。顺序十分确切。在第一个时代,蛇被踩到也不咬人。觉醒之后,它成了食人之物,英雄必须将它斩为两段。上帝在伊甸对蛇说的也是同一件事:“我又要叫你和女人彼此为仇……女人的后裔要伤你的头,你要伤他的脚跟”(《创世记》3:15)。在两种历史中,与蛇的战争都始于双眼睁开的那一天。

下一段将道德解释为对损害的补救(CText §3)。在第一个时代,“礼、义、廉、耻尚未设立……然而万民并不互相欺诈压迫,仿佛仍处于未分化的混沌之中”。后来,每一种德行都是为了弥补一处创伤而发明的。争斗产生,“所以仁受到推崇”。人们“心怀机巧奸诈,丧失了本性,所以义受到推崇”。还有:

陰陽之情,莫不有血氣之感,男女群居雜處而無別,是以貴禮。
“阴阳之性,无不有血气之感。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所以礼受到推崇。”

《淮南子》直言,婚姻规则并非人性。礼出现之前,两性如兽群般混处,而礼是为了“拯救他们脱离淫乱”而发明的(禮者,所以救淫也)。第六章将两性分离置于黄帝的统治时期:他“分开男女,区分雌雄”(別男女,異雌雄),而他尽管做了这一切,“仍未达到伏羲之道”。文本说得很明白:“仁、义、礼、乐可以挽救败坏,却不是最高的秩序。”1

然后是技艺(CText §4)。“当他们确定律管和历法,辨别五色,分清浊,品尝甘苦时,未雕琢的朴木散为器物”(樸散而為器)。还有:

昔者蒼頡作書,而天雨粟,鬼夜哭;伯益作井,而龍登玄雲,神棲昆侖;能愈多而德愈薄矣。
“古时仓颉造字,天降粟米,鬼在夜里哭泣。伯益造井,龙升入玄云,神隐居昆仑。能愈多而德愈薄。”

文字是最后一个孔窍。天降下谷物这种带来知慧的食物,死者则哭泣。龙离开井,神也离去,退隐到山上。随着人类心智日益充盈,曾经充满神灵的世界却空了。

我还剩下什么? #

《淮南子》还提出了一个贯穿这一切的根本问题。第七章以人的生成开篇。天地之前,只有无形的混沌,“而没有人知道它的门径”。“二神一同生于混沌之中”,并开辟了天地。“浊气化为各种生灵,精气化为人”(煩氣為蟲,精氣為人)。精神属于天,骨骸属于地,二者各自归去时,“我还剩下什么?”(CText §1)。2

“我尚何存”是在描述人类起源时,以第一人称提出的关于自我的问题。同一章以道家的方式回答:“那么我也是物,而物就是物”(然則我亦物也)。“我”是向天借来的,必须归还。

第十一章说明了一个人的其余部分从何而来。各族婴儿“出生时哭声相同”,但长大后却无法相互理解;一个婴儿在三个月大时被带到异国,就不会知道原来的习俗。“所以衣服、礼仪和习俗并非人的本性,而是从外界接受的”(衣服禮俗者,非人之性也,所受於外也,《淮南子》 11,CText §7)。觉醒来自外界,觉醒之后的一切也同样如此。这就是夏娃意识理论的核心主张:自我是后天习得的,而非与生俱来,并且像文化一样传播。

《淮南子》提出了怎样的方法来逆转堕落? #

《淮南子》是一部道家著作,它希望恢复古老的心智。第六章提出的疗法,是将历史倒转(CText §11):

消知能,修太常,隳肢體,絀聰明,大通混冥,解意釋神,漠然若無魂魄,使萬物各復歸其根,則是所修伏犧氏之跡,而反五帝之道也。
“消知能,修太常,蜕去肢体,摒弃敏锐的听觉和视觉,与混冥合一,放开意念,释放精神,空寂得仿佛没有魂魄,让万物各归其根。这就是循着伏羲的足迹,回归五帝之道。”

每一项都在撤销一个阶段。知识最先被去除,因为“知”最后才出现。听觉和视觉被摒弃,因为开创文明的帝王凿开了世界,使人们“竦身而载听视”。心智与混冥、女娲时代未分化的幽暗融为一体。魂魄被清空。书中点明了目标:循着伏羲的足迹,回到那位处于转折点的王所处的境地。第八章用一句话陈述了同样的结果:“神明安定于天下,而心复归本初”(神明定於天下,而心反其初)。

如果一个学派认为自我本来就是人性,就没有理由写下这套方法。淮南诸子之所以写下它,是因为他们相信自我是在人类历史的某个时刻出现的。它在一位有名可考的王统治时出现,经有名有姓的发明者进一步深化,而人经过修行又可以将它卸下。他们如此敏锐地感受到这一变化,以至于在逆转它的基础上建立了一套政治思想。他们对此的价值判断与夏娃意识理论恰恰相反:后者认为这场觉醒造就了人类。历史则是相同的。

中国的堕落叙事与《创世记》有多接近? #

逐个阶段来看,惊人地接近:

阶段《淮南子》(中国安徽,公元前139年)《创世记》2—3章(以色列/巴勒斯坦,公元前第1千纪)
最初的人类不知道自己是马还是牛;“没有人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二人赤身……并不羞耻”
蛇蝮蛇“藏起了毒液”;蛇“可以被人踩踏”园中的蛇,尚未受到诅咒
母亲蛇身的女娲修补天地,拯救人类夏娃,“众生之母”
觉醒在蛇身的伏羲统治下,“知乃始”;众人“觉视”“他们二人的眼睛都明亮了”
食物“食谷者知慧而夭”“你吃的日子必定死”
劳作给田地施肥、播种谷物、打井、圈养牲畜“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
仇恨羿将修蛇斩为两段“女人的后裔要伤你的头”
两性男女“群居杂处而无别”,于是有了礼制“你必恋慕你的丈夫,他必管辖你”
丧失“性命失去了原有的东西”;“鬼在夜里哭号”被逐出园子

相符之处在于顺序,而非个别母题。任何文化都可能想象一个和平的过去。这两种叙事却以相同的顺序排列相同的事物:没有自我、与蛇和平相处的最初人类;开端处的一个女人和一条蛇;双眼睁开;同时带来知与死亡的食物;农人的劳作;与蛇的战争;以及约束两性关系的新法则。两部文本不可能彼此抄袭。最简单的解释是,二者继承了同一个极其古老的故事,讲述人类心智的一次真实变化;这个故事随传授新心智的仪式传遍欧亚大陆。这就是夏娃意识理论所主张的传播,也解释了为什么蛇在两个版本中都守在门口。

蛇与句法树将伊甸园称为“一种认知体制”:一种体验充盈而自我淡薄或缺席的状态。《淮南子》对这种体制的描绘比《创世记》更为精确。它笔下的人们安然躺下,茫然起身,把自己误认为牛,踩到虺蛇也不会被咬。随后,在蛇王统治之下,“知”开始萌生,眼睛和世界都被凿开。


文献来源 #

原始文本(所引译文由作者据中文原文译出)

译本与研究


  1. Major 等(2010, 8.3)将“男女群居雜處而無別”译为“聚在各处,混杂而居,不作区分”;我将“群居”理解为“像兽群那样一起生活”。这个词也用来描述成群的鸟兽,这样译就明确了文中与动物的比较。 ↩︎

  2. Major 等(2010, 7.1)将“我尚何存”译为“我怎么还能活下去?”;我将“存”理解为“留下、留存”,因为问题在于精神和骨骸归于天地之后,自我还剩下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