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在《庄子》中,老子以四朝之治讲述了一部心智史。在圣王舜的治下,婴儿五个月就被教会说话,“还没有到初笑的时候就开始说‘谁’”。随后,“人第一次有了夭折”(《庄子·天运》)。
  • 这段文字的一条古注释解释道:“‘谁’的意思是区分人”(《太平御览》卷360)。堕落心智的第一个词,是用来区分人的词。
  • 老子希望自己“如婴儿之未孩”(《道德经》20)。他说,这样的婴儿“蜂虿虺蛇不螫”(《道德经》55,通行本及马王堆帛书)。
  • 在《庄子》的同一篇中,圣人之知“比蝎尾更加伤人”。在道家中国,知识是一种螫刺。
  • 《庄子》和《淮南子》都将衰落的开端置于蛇身的初代王伏羲之世。“知才开始蒙昧地萌生”,后来“心与心相识”。
  • 老子的四朝之治与赫西俄德的人类时代逐一对应。两者都有一个不为死者悲伤的初始时代、一个童年失序而生命夭折的时代,继而出现各有私心、战乱不断的族类。
  • 道家将夏娃意识理论的序列讲述为自己的历史:心智最初为一,接着有了教给人的指人之词,然后是自我认识,随之而来的是死亡。他们与《创世记》一样,将其视为一次堕落。

我獨泊兮其未兆,如嬰兒之未孩。
“唯独我淡泊无形,如同尚未展露笑容的婴儿。”
—《道德经》20(王弼本)


老子怎样说那个说“谁”的孩子? #

这一场景出自《庄子》的《天运》篇;此篇属于外篇,由庄子学派在战国末至汉初、约公元前3世纪编成。孔子刚拜访老子归来,三日不语。弟子们追问之下,他说:

“今天我终于见到了龙。龙蜷曲起来便成其形,展开来便成文采;它乘着云气,以阴阳为食。我张着嘴,竟合不拢。”(吾乃今於是乎見龍……予口張而不能嗋)

弟子子贡亲自去见这条龙。他告诉老人,昔日的圣王治世各不相同,却都名副其实。老子叫他近前,向他讲述了另一部历史,逐一说到各位君王(《庄子·天运》):

“黄帝治理天下,使民心归一。如果有人父母死了而不哭,没有人责怪他。

尧治理天下,使民心亲亲。如果人们按照亲疏远近区分丧礼的等级,没有人责怪他们。

舜治理天下,使民心竞逐。孕妇十月生子;孩子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没有到初笑的时候就开始说‘谁’;于是人第一次有了夭折。

禹治理天下,使民心改变。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拿起武器也被说成合乎道理:‘杀盗贼不算杀人。’……天下大乱,儒家和墨家都兴起了。”

其中关键一句的原文简短而艰涩:

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夭矣。

接着老子对他们作出总评:

“三皇之知,在上违逆日月之明,在下违背山川之精,在中破坏四时的运行。他们的知比蝎尾更加伤人。即使最小的动物也不能安守其性命之真,而他们还自以为是圣人。难道他们不羞愧吗?”(其知憯於𧓽蠆之尾)

文中说,子贡站在那里,局促不安。

《庄子》中的“谁”是什么意思? #

关键词是“誰”,即“谁”。它是用来询问人的疑问词。只有知道存在彼此不同的人,而其中一人就是答案,才能问“谁?”

宋代类书《太平御览》(公元977—983年)引录了这段文字,并附有一条古代夹注,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这一点(《太平御览》卷360,人事部一·孕):

誰者,別人之意。未孩已擇人言,競教速成。
“‘谁’的意思是区分人。还不会笑,就已经在选择人的言语:人们争相教导,急于使孩子学成。”

这两行文字包含三点。

指人之词是教出来的。 文中没有什么是自行生长的。舜“使”民心竞逐,注释说孩子是被教导的(教之速,“他们教得快”),而且这种教导是一场竞赛。指人之词来自外部,来自教导。

它依次出现。 首先,心智为“一”,人们不为死亡悲伤。然后出现亲亲之心,按亲疏远近区分死者。接着出现“谁”,即区分人与人的词。然后“人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人有心)。其序列从未分化,到亲族,到个人,再到各自的心智。这是一个物种的发展序列,以四朝之治的形式呈现。

它出现得过早。 婴儿在初笑之前就说“谁”。“孩”是婴儿最初的笑声或社会性微笑:《说文》(公元100年)将“咳”释为“小儿笑”,并以“孩”为其古字。舜时的婴儿在建立联结之前,就已有了区分人的词。文本将急促视为过错,但急促只是使所教的东西更加清楚:指人之词及其相伴的心智。

夏娃意识理论认为,内在的“我”是被发现的,随后在成为先天禀赋之前,一代又一代地被传授。该理论还认为,指人的词——代词——与自我意识本身一同传播。《天运》给出了同一序列的中国学派版本:一个指人之词被教给孩子,而此前的人们并非如此。

为什么夭折与第一个“谁”一同出现? #

这句话以“則人始有夭矣”结尾:“于是人第一次有了夭折。”“夭”是非时之死,是生命未尽其期便被截断。《庄子》不止一次谈到这一点。在《缮性》篇中,最初的时代被描述如下(《庄子·缮性》):

“古人生活在混沌蒙昧之中,整个时代与他们相安无事。那时阴阳平和,鬼神不加害,四时各守其度,万物不受损伤,一切生灵都不夭折。人虽有知,却无所用。这叫作‘至一’。”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羣生不夭,人雖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謂至一。)

接着衰落开始了,而且它始于一位蛇神:

“德衰落了,直到燧人和伏羲最初掌管天下……德进一步衰落,直到神农和黄帝……德进一步衰落,直到唐和虞[尧和舜]……于是人们离开本性而追随心。心与心相识(心與心識),而知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他们又加上文字,以学问扩充它。”

伏羲是蛇身的初代王,在汉代墓室画像中与同为蛇身的女娲相配。《淮南子》于公元前139年呈献汉廷,它以相同的顺序讲述了同一衰落过程,而且更明确地说明了伏羲之世发生的事(《淮南子》卷2,《俶真》):

“世道衰落,到了伏羲之时……知才开始蒙昧地萌生:人们都想离开自己孩童般未开化的心,觉醒过来,环视天地之间。于是他们的德变得纷扰,不能再归于一。”
(知乃始昧昧晽晽,皆欲離其童蒙之心,而覺視於天地之間)

堕落之前的心是孩童的心,即“童蒙”——孩童般而未开化。堕落就是觉醒并环视。两篇之后,《淮南子》用一句话道出了代价(《淮南子》卷4,《坠形》):

食穀者知慧而夭。
“吃谷物的人有智慧,却会夭折。”

这与《庄子》中的“夭”是同一个字。知与夭折成对而来,又伴随着食用农作物。《创世记》以同样的顺序讲述:“你吃的日子必定死”,接着“你们的眼睛就明亮了”,然后“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创世记》2:17、3:5、3:19,钦定本)。

为什么一个指人之词会带来死亡?第一个朝代给出了答案。在黄帝治下,民心为“一”时,一个人不为死去的父母哭泣,没有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对。尚未有人被区分为这个人,因此也没有人会作为这个人而失去。悲伤需要一个“谁”。一旦有了人,便有了某个人的终结。《庄子》中的夭折,是被意识到的死亡,是未到时限便终止的生命,因为它如今是某个人的生命。这是堕落故事中最古老的主张:生灵得知自己是一个自我,也就得知自己终将死去。

老子的四朝之治与赫西俄德的人类时代有多相近? #

相近得惊人。赫西俄德的《工作与时日》约于公元前700年写成于希腊中部的维奥蒂亚,以一系列族类讲述衰落。做神很难将这一系列解读为自我的历史:黄金族没有内在的“我”,白银族的自我以不良方式诞生,青铜族则将其用于战争。老子的四朝之治以相同的顺序经过了同样的各个阶段。

黄金时代的人“像神一样生活,心中没有悲伤……死去时,仿佛被睡意征服”(《工作与时日》112–116,Evelyn-White 1914)。黄帝的百姓心“同”,父母死了也不哭泣,无人认为这有什么不对。面对死亡而无悲伤,是两个最初时代共同的标记。

接下来是白银时代的人:

ἀλλ᾽ ἑκατὸν μὲν παῖς ἔτεα παρὰ μητέρι κεδνῇ / ἐτρέφετ᾽ ἀτάλλων, μέγα νήπιος, ᾧ ἐνὶ οἴκῳ· / ἀλλ᾽ ὅτ᾽ ἄρ᾽ ἡβήσαι … / παυρίδιον ζώεσκον ἐπὶ χρόνον, ἄλγε᾽ ἔχοντες / ἀφραδίῃς
“孩子在慈母身边长养一百年,在自己的家中像孩童般玩耍,是个十足的幼稚儿 [mega nēpios]。但他们成年之后……由于愚昧,只在悲苦中活了很短的时间,因为他们无法克制自己犯罪和相互伤害。”(《工作与时日》130–135,Evelyn-White 1914)

Nēpios 是希腊语中指年幼得尚不能说话的婴儿的词,意为“无言”。赫西俄德笔下白银时代的人作为不会说话的婴儿停留得太久;舜的婴儿则被迫过早开口。这两种失当方向相反,但两部文本将同样两件事并置在一起:进入语言的时机失当,以及生命夭折(赫西俄德的 παυρίδιον,《庄子》的“夭”)。在两者中,问题都出在婴儿期,都与母亲有关。赫西俄德的孩子被留在“慈母身边”;舜的变革则始于“孕妇”及其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青铜时代的人“喜爱阿瑞斯可悲的战事和暴力行为”(《工作与时日》145–146)。在禹的统治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拿起武器被称为合乎道理:‘杀盗非杀人’”,于是“天下大乱”。一旦有了私心,便有了战争。

阶段赫西俄德,《工作与时日》(希腊,约公元前700年)《庄子·天运》中的老子(中国,公元前3世纪)
最初时代黄金时代的人:“心中没有悲伤”;死去时“仿佛被睡意征服”黄帝:心“同”;父母死了也不哭泣
转折—尧:亲疏之心;哀悼依亲疏分等
时机失当的婴儿期白银时代的人:在母亲身边做了一百年不会说话的 nēpios,此后“只活了很短的时间”舜:五个月便说话,第一次微笑前便说“谁”,而“人们开始夭折”
武装起来的心智青铜时代的人:“阿瑞斯可悲的战事和暴力行为”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拿起武器被称为合乎道理;天下大乱
评判“但愿我不在第五代人之中”(174–175)“他们的知比蝎尾还要祸害深重”

柏拉图的《政治家篇》中,在人们不得不自行统治之前,最初时代有一位神“亲自牧养他们”(271e)。老子笔下最初的君王也以同样的方式统治:他们塑造百姓的心,而百姓尚未有自己的心。来自欧亚大陆两端的三部文本都将自我的出现叙述为一场堕落:从最初时代,经由灾难性的童年,进入私心与战争。这正是夏娃意识理论所给出的次序,也是道家最先通过诸王的统治所给出的次序。

蛇不咬哪一种婴儿? #

现在转向老子本人。《道德经》反复将婴儿作为应当恢复的状态。第十章:“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第二十八章:“知其雄,守其雌……復歸於嬰兒。”第二十章指出了确切的阶段。当众人在春日宴饮、登台游乐时,老子说:

“唯有我静然不动,尚无迹象,如同尚未微笑的婴儿。”(如嬰兒之未孩)

这里的“孩”,即第一次微笑,正是舜的婴儿在说出“谁”之前从未达到的阶段。两部文本标示的是摇篮中的同一个时点。《庄子》说堕落发生在这个时点之前,而《道德经》说圣人要回到这个时点。其注解确立了通行文本的王弼(公元226–249年),将宴饮的众人解释为“欲进取之心使他们的心相互竞争”的人(欲進心競)。这正是舜赋予其百姓的“心競”。他将下一句老子的“愚人之心”解释为“无所分别剖析”的心(心無所別析):没有区分,也没有“谁”(Wang Bi, Daodejing 20)。

接着,第五十五章说,这样的婴儿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德行充厚的人,好比初生的婴儿。蜂、蝎、蝮蛇和蛇都不螫咬他;猛兽不攫取他;猛禽不扑击他。他的骨头柔软,筋腱柔韧,握力却很坚实。他尚不知道雌雄交合,生殖器却会勃起:这是精气充盛的极致。他整日啼哭却不会声音嘶哑:这是和谐的极致。”
(含德之厚,比於赤子。蜂蠆虺蛇不螫,猛獸不據,攫鳥不搏……)

这不是后世的注解。这句话见于约公元前168年埋藏的马王堆帛书:蜂蠆虺蛇弗螫,即“蜂、蝎、蝮蛇和蛇都不螫咬”([马王堆文本](https://zh.wikisource.org/wiki/老子_(帛書校勘版))。王弼解释了原因:

赤子無求無欲,不犯眾物,故毒蟲之物無犯之人也。
“初生的婴儿无所求、无所欲。他不侵犯任何生物,因此有毒的生物也不侵犯他。”

《淮南子》将同样的免于伤害置于历史之初。在衰落之前的容成时代,“人们把婴儿留在巢中……可以跟在虎豹后面牵着它们的尾巴,可以踩踏蝮蛇和蛇,而无人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虺蛇可蹍,Huainanzi 8, Benjing)。同一篇接着讲到播种五谷、掘井、圈养牲畜和文字的发明,那时“天雨粟,鬼夜哭”。

于是有了两个形象,彼此相对。

  • 尚未微笑的婴儿。他没有“谁”,没有欲望,也不知道两性的区别,蛇不会咬他。
  • 圣王的知。它“比蝎尾还要祸害深重”。

两处所用的“蠆”是同一个字:不会螫伤婴儿的生物,其螫刺所造成的伤害却不及知。道家文本将知与毒置于界限的一边,将第一个“谁”出现之前的孩子置于另一边。

这就是本网站理解蛇之馈赠的框架:知识之果是一种毒液,咬噬与觉醒是同一事件。如此解读《道德经》,各章便相互契合。圣人已回到咬噬之前。他所处的位置,蛇与他无关,因为在那里没有一个可供蛇唤醒的自我。

道家经典如何讲述堕落? #

心智的衰落并非只有一个寓言。它以多种叙述贯穿道家文献,而这些叙述在其阶段上是一致的。

文本(年代)最初状态打破这一状态的因素随之而来的是
《庄子·天运》(公元前3世纪)心“同”;父母死了也不哭泣舜教孩子在第一次微笑前说“谁”“人们开始夭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知比蝎刺更有害
《庄子·缮性》(公元前3世纪)“至一”:没有生物夭折;知无用武之地从燧人、伏羲到尧、舜的衰落“心开始认识心”;增添了文字和学识
《庄子·马蹄》(公元前3世纪)人们与禽兽同居,“同样无知”;不区分君子与小人圣人带来仁义“天下开始生疑……开始分裂”
《庄子·应帝王》(公元前4世纪)中央之帝混沌,没有孔窍倏和忽为他凿出七窍,以便“视、听、食、息”“第七天混沌死了”
《淮南子》卷二(公元前139年)“童蒙未开的心”伏羲之时,“知开始萌生”;人们“睁眼观看”神农和黄帝“凿开天地的孔窍”
《淮南子》卷八(公元前139年)婴儿留在巢中;蝮蛇可以踩踏五谷、井、畜牧、文字“鬼夜哭”
《淮南子》卷四(公元前139年)食气者长寿;不食者为神食谷“有知而聪明,却夭折”
《道德经》第二十、五十二、五十五章(公元前4至2世纪)“尚未微笑”的婴儿;蛇不螫咬的赤子打开“孔窍”,追逐事务“终身无法得到救解”

《庄子·马蹄》描绘了最初状态的况味:“在至德之世,人们与鸟兽同居……同样无知,他们的德不曾离散……又怎么会知道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呢?”(同乎无知……惡乎知君子小人哉)。后来圣人出现,“天下于是开始生疑……天下于是开始分裂”(天下始疑矣……天下始分矣)(Zhuangzi, Mati)。生疑与分裂正是这一切的起点。“谁”就是造成区分的问题。

蛇不止一次出现在这一转折点上。在两种叙述中,衰落始于伏羲之时。约成书于公元4世纪的传世文本《列子》说,“伏羲、女娲、神农和夏后氏都有蛇身人面……形貌不是人,却有大圣之德”。这些“上古神圣之人知晓万物的情状,通晓所有其他物类的声音”。与此同时,后来出现的暴君“有着与人一样的面孔和七窍,却有禽兽之心”(Liezi, Huangdi)。这对蛇身之人是失落知识的传授者,而七窍属于堕落者。

混沌的七窍与此有何关系? #

《庄子》内篇的最后一个故事,是文学中最简短的堕落故事(庄子·应帝王):

“倏与忽商量如何报答混沌的恩德。‘人人都有七个孔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替他凿出来吧。’他们每天凿一个孔窍。到第七天,混沌死了。”
(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混沌是封闭的第一个存在,为他开窍是一份致命的馈赠。他属于遍布世界各地的封闭始祖人家族。这个家族,从“尚未张口”的曼达安教亚当,到被用石刀割开的阿兰达族始祖人,是《第一个人是封闭的》的主题;重演这一过程的澳大利亚仪式则见于《口被打开两次》和《呼啸板图集》。

道家补充的是逆转这一过程的指引。《道德经》第52章:

“天下有个开始,它是天下的母亲。得到了母亲,就认识了子女;认识子女之后,回去守住母亲,终身便不会有危险。塞住孔窍,关闭门户,终身便不会劳苦。打开孔窍,追逐事务,终身便不可救。”
(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

第56章重复了这一点:“知道的人不说话,说话的人不知道。塞住孔窍,关闭门户”(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混沌因被凿开孔窍而死,圣人则被告诫要塞住自己的孔窍。母亲先于子女,而归返之路要经过母亲。

习得的自我能否再次卸下? #

道家不只是哀悼最初的心智。他们还给出了回到那种心智的指引,而这些指引读起来就像是按照自我被组装起来的相反顺序,将其拆解。

在《齐物论》中,南郭子綦倚着几案坐着,仰头呼气,“形容枯槁,仿佛失去了自己的另一半”(嗒焉似丧其耦)。弟子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刚才,我失去了我”(今者吾丧我)。接着他用声音的图景来解释:“大地吐出气息,名叫风。只要它不吹,就什么也不会发生;一旦吹起,万千孔窍便怒号起来”(作则万窍怒呺)(庄子·齐物论)。孔窍是声音产生的地方,失去了“我”的人聆听着风吹过孔窍。

在《大宗师》中,颜回告诉孔子,他忘掉了仁义,接着忘掉了礼乐,最后说自己“坐忘”:“我放下四肢,摒弃听觉和视觉,离开形体,抛弃知,与大通合而为一”(堕枝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弟子成了老师,孔子请求追随他(庄子·大宗师)。

把这些环节按顺序排列起来。堕落从一心开始,经过区分人与人、心认识心,直到孔窍被凿开。归返之路则经过失去“我”、关闭孔窍、摒弃视听,成为尚未微笑的婴儿。如果一个传统认为自我不过是人的天性,就不会需要这架阶梯。道家将自我视为后来穿戴上的东西,因此,一个经过修养的人也能将其卸下。

真实的婴儿在第一次微笑之前会做什么? #

在这里,古老文本与育儿观察对事件的先后顺序看法一致。婴儿大约在六至八周时首次露出社交性微笑(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发育里程碑)。他们大约在十八至二十四个月时认出镜中的自己(Amsterdam 1972),第一人称代词和“谁?”这个问题则在第二、第三年出现。《太平御览》同一卷引述的汉代礼俗知识也知道这个缓慢的顺序。“人刚出生时缺少五种能力:眼睛看不见,不能吃,不能走,不能说话,不能变化……三岁时囟门闭合,然后才能说话。”它也知道,在所列举的每个阶段,女孩都领先于男孩:七个月长牙,男孩则为八个月;七岁换乳牙,男孩则为八岁;十四岁“变化”[进入青春期],男孩则为十六岁(太平御览卷360,引《孔子家语》)。

以此衡量,舜时那个五个月就说“谁”的孩子既是神童,也是一个警示。每个孩子都在生命最初几年经历了这整段历史。起初是一颗“同一”的心,没有“谁”,也没有死亡。随后,孩子从教导他的人那里学会指称人的词,并由此发现自己是谁,以及自己会死。道家经典将这段历史写成历代君王的统治,并在其两端都安排了蛇。认知初现时,蛇身的第一位君王正坐在王位上;而对于尚未学会问“谁”的新生儿,蛇至今仍不会咬他。

资料来源 #

原始文献(均引自中文原文;译文为作者所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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