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 在希腊的一种说法中,赫拉克勒斯从腹内杀死了特洛伊的海怪,出来时却成了秃头。托雷斯海峡、切罗基人和不列颠哥伦比亚海岸的故事中,被吞下的英雄也以同样的光头模样走出怪物腹中。
  • 莱奥·弗罗贝尼乌斯(1904)认为,这个“荒唐的结局”太过奇特,不可能被独立发明两次。如今,母题目录及其所依据的文本记录了四十二例光头脱险故事,分布从亚马孙地区直至爱尔兰;拉比传说中的约拿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 光头脱险故事集中分布于北美西北海岸、南美低地和大洋洲,另有一条稀疏的分布带横贯欧亚大陆,延伸至希腊。
  • 弗罗贝尼乌斯将脱落的头发解读为太阳的光芒。讲述者和仪式则指向入门仪式:男孩被一个以吼板发声的怪物吞下,回来时头发已被剪去。

赫拉克勒斯为什么从海怪腹中出来时成了秃头? #

赫拉克勒斯在前来吞食赫西俄涅的怪物腹中待了三天。他在特洛伊的海滩上跃入怪物张开的口中,从内部将它剖开;在那里,拉俄墨冬国王曾把女儿锁起来,献给波塞冬的海怪作为祭品。公元前3世纪的希腊化时期诗人吕科弗隆在其充满隐语的《亚历山德拉》中讲述了这一场景:

……那在三个夜晚中诞生的狮子,从前被特里同那犬齿参差的猎犬一口吞下。然而他,作为活着的怪物肝脏的切割者,在无焰炉灶上的鼎中蒸汽里沸煮,将头上的鬃毛尽数脱落在地。

— Lycophron, Alexandra 33–37, trans. A. W. Mair (1921)

大多数古代作家都写赫拉克勒斯在岸上用箭或棍棒与怪物搏斗。Theoi关于特洛伊ketos的资料汇编收录了这些记述。尽管如此,被吞下的情节同样古老:一条《伊利亚特》注释援引公元前5世纪神话编纂者赫拉尼科斯的话,说赫拉克勒斯从口中进入怪物腹内,剖开了它的两肋。Hellanicus, FHG I, fr. 136。秃头情节首次出现在吕科弗隆的作品中。公元12世纪的拜占庭学者约翰·策策斯逐行解释了这首诗。据他说,赫拉克勒斯“一下子跃入它的口中”,从内部剖割了三天,出来时“甚至连自己头上的头发也掉光了”,原因是内脏的湿热。Tzetzes on Alexandra 33–37, ed. Scheer, vol. 2, pp. 28–30。[^three]

没有任何古代作者说明,为什么这位希腊英雄中最强大的人会在获胜后落得头皮光秃。

英雄秃头脱险的故事分布 #

赫拉克勒斯并非孤例。民俗学家尤里·别列兹金和叶夫根尼·杜瓦金编制了一份涵盖近千个传统的神话母题目录。其中的K8A母题“约拿:被怪物吞下”,涵盖所有进入水生或冥界生物腹中,并从内部杀死它或逃脱的人。俄文定义补充说,英雄离开腹中时,“往往会变成秃头”。Berezkin & Duvakin, K8A。斯蒂思·汤普森的《民间文学母题索引》为这一细节单列了编号F921:“被吞下的人变成秃头”。Thompson, section F。

目录中约有270个传统讲述了被吞下的故事。其中四十二例让人物出来时成了秃头,这包括在拉比传说中头发脱落的约拿,以及一首中世纪拉丁语诗歌中的渔夫。

01 / The crazy ending

Where the hero comes out bald

World map of the swallowed-hero myth, centred on the PacificA dot-matrix world map centred on the Pacific Ocean, with Africa and Greece at the far left edge and the Americas on the right. 286 points mark traditions in which a hero is swallowed by a whale, fish or serpent and escapes. 42 amber points mark versions in which the hero comes out bald; they cluster on the Northwest Coast of North America, in lowland South America and across Melanesia and Polynesia, with Greece, Georgia and the Kasai as outliers to the west. BambaraDagombaFrench (Gascony)Ikom (Cross River)DanishDualaHungarianKubaSongyeTswanaLubaSothoTsongaKarelianSwahiliSvanKurdishIngushKalmykMalagasy (Merina)AzerbaijaniLurPersianKomiShahnameh (Persia)BaluchUzbekCentral Asian ArabsKazakhKhantyTajikIndia (classical)TamilHindi speakersUyghurKondAltaiSantalBengaliOiratNicobareseKarenNiasBatakMinangkabauMonguorMalayWhite Hmong (Laos)SalarMongolHmong (Vietnam)LampungVietnameseBuryatMiaoJaraiSre (Koho)Ordos MongolsChineseIlongotDaurKoreanYakut (Sakha)Tumleo (PNG)NivkhArapesh (PNG)Admiralty IslandsGazelle Peninsula (Tolai)Patpatar (New Ireland)Mono (Shortland Is.)Santa Isabel (Bugotu)BellonaFlorida Is. (Nggela)RennellMalaitaSan Cristobal (Makira)KosraeLoyalty Is. (Lifou)Pentecost (Vanuatu)Futuna (Erromango)St Lawrence Island YupikNunivak Cup'igPukapukaCentral Yup'ikSouthern Cook Is.North Alaskan InupiatKodiak AlutiiqChugachTanacrossMarquesasTutchoneTahltanKaskaChinookChilcotinCathlametChehalisShastaSlaveyThompsonBeaver (Dane-zaa)YokutsMonacheKalispelCoeur d'AleneDiegueño (Ipai)Dogrib (Tlicho)Sarsi (Tsuut'ina)FlatheadBlackfootPapago (Tohono O'odham)PimaHopiYaquiNavajoGros VentreCrowJicarilla ApacheNahua (West Mexico)ArikaraTlapanecPawneeWichitaPoncaTonkawaZapotecOmahaTequistlatecOsageSwampy CreeSantee DakotaNahua (Veracruz)IowaTzotzilTzeltalAwakatekK'iche'IxilKaqchikelUspantekSaukPoqomchi'Q'eqchi'Yucatec MayaWinnebago (Ho-Chunk)MenomineeSumu (Mayangna)Guaymí (Ngäbe)Cree (James Bay)AguarunaShuarNapo RunaCofánChayahuitaSecoyaDelaware (Lenape)ChimilaAtikamekwPiro (Yine)CarijonaYukunaBarasanaBaráInuit (Chesterfield Inlet)TukanoTicunaDesanaSikuaniTehuelcheBaniwaTacanaEse EjjaMontagnais (Innu)SanemaParintintinLabrador InuitAyoreoTobaWapishanaHixkaryanaLokono (Arawak)KaxuyanaKali'naShipayaWest Greenland InuitUrubu (Ka'apor)ScotsBasquesAlbanianSan (Bushmen)NzakaraLithuanianBulgarianXhosaKalevala (Finnish)ZuluUkrainian (Poltava)IsanzuRussianOssetianUdmurtBashkirEvenki (Olyokma)Yolngu (Wawalag)Yurlunggur UdegeUlchEvenTundra YukaghirTakuuSanta Cruz Is.ChukchiInupiat (Bering Strait)Aitutaki (Cook Is.)KoyukonDena'inaTananaEyakAhtnaUpper TananaTlingitRaven HaidaTsimshianHeiltsukKwakiutlBella Coola (Nuxalk)YurokTillamookClackamasPuget Sound SalishTeninoKlickitatYakimaShuswapSahaptinKutenaiNez PerceOjibwaManabozho Colorado (Tsáchila)Cayapa (Chachi)EmberáNoanamá (Wounaan)KogiNivacléAkawaioIrishEnglish (Letaldus, Within)Bena-Lulua (Kasai)Ancient Greece (Troy)Heracles Hebrew Bible (Jonah)Jonah GeorgianSelkupTuvanWalman (Sepik coast, PNG)Badu (Torres Strait)Mutuk AinuHawaii, Oahu (Kaulu)Hawaii (Kukuipahu)TuamotuNootka (Nuu-chah-nulth)ComoxMakahQuileuteTututniCoquilleCoosCoast Salish (Cowichan)HupaClallamLillooetPechCherokeeCanelo (Kichwa)CoreguajeWitotoYaguaCuivaMestizos (Leticia)Yaruro (Pumé)Yámana (Yaghan)MoseténChoroteWaraoPemonMakáWaiwaiTrio
  • Comes out bald (42)
  • Fire lit inside
  • Heart or liver cut
  • Named anchor
  • Other swallowed-hero tales
Tales from Berezkin and Duvakin’s motif index: K8A, “Jonah: swallowed by monster,” with fire from L56. Dots mark approximate homelands, and dense clusters partly track where collectors worked. Sources and method are in the methodology 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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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区例子常见的吞食者
北美洲努特卡、马卡、考伊琴、科莫克斯、利卢埃特、克拉勒姆、奎留特、图图特尼、库斯、胡帕、切罗基鲸、鲨鱼、巨鱼
南美洲,从奥里诺科河到火地岛瓦劳、佩蒙、特里奥、维托托、亚瓜、卡内洛、莫塞滕、乔罗特、马卡、亚马纳水蟒、水蛇、凯门鳄、领航鲸
大洋洲巴杜岛(托雷斯海峡)、瓦尔曼(新几内亚)、土阿莫土群岛、夏威夷鲨鱼、鲸
旧大陆爱尔兰、英格兰(一首拉丁语诗歌)、希腊、格鲁吉亚、以色列(拉比传说中的约拿)、塞尔库普、图瓦、阿伊努、本纳-卢卢阿(开赛)海兽、鲸、龙、食人魔、鱼

这些光头脱险故事环绕太平洋分布。它们在北美西北海岸和亚马孙盆地最为密集,在美拉尼西亚和波利尼西亚则零星散布。太平洋以西的分布较为稀疏,却横贯欧亚大陆:从北海道的阿伊努人、西伯利亚的塞尔库普人和图瓦人,到黑海与黎凡特之间的一片区域,其中有格鲁吉亚英雄阿米兰、约拿和赫拉克勒斯,再到远端的爱尔兰费奥纳勇士团和一位英格兰渔夫。来自非洲开赛地区本纳-卢卢阿人的一个版本则孤立于外。

在南美洲的大片地区,吞食者是一条蛇。一个马卡男子被岳父派去过河取柴,被水蛇吞下;他割开蛇的心脏,出来时成了秃头。他的妻子用父亲给她的一把梳子使他的头发恢复了。希腊的ketos本身,在描绘它的最早一件陶瓶上,也呈现为一只长长的蛇形海兽。Boston MFA 63.420。

托雷斯海峡、田纳西和不列颠哥伦比亚的吞食与秃头故事 #

1888年,人类学家阿尔弗雷德·哈登记录了一个来自巴杜岛的故事。该岛位于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之间的托雷斯海峡:

从前,一个名叫穆图克的巴杜岛男子站在一块岩石上向海中垂钓,钓线缠住了,他便潜入水中解开;一条经过的鲨鱼把他吞了下去(“一口灌进肚里”),却没有伤害他。

鲨鱼继续向北游去,经过红树林岛的礁石时,穆图克感到暖和起来,便对自己说:“现在我们到了浅水里。”鲨鱼潜入更深的水中时,穆图克感到寒冷,知道他们又下潜了;后来鲨鱼游到博伊古岛,退潮时被搁浅在礁石上。穆图克感觉到太阳炙烤着鱼的身体,知道自己已搁浅在水面以上,于是取出一枚随身藏在耳后的锋利贝壳,猛割鲨鱼的腹部,直到划开足够大的口子;当他从这座奇异的牢狱中出来时,发现自己的头发全都掉光了。

— Haddon, “Legends from Torres Straits,” Folk-Lore 1 (1890), p. 56

詹姆斯·穆尼从切罗基故事讲述者斯威默和塔格瓦迪希那里听到了下面这个故事。一条叫达克瓦的大鱼住在托科溪汇入田纳西河的地方。它从一艘战舟下方浮起,一口吞下了其中一人:

猎人一恢复知觉,就发现自己没有受伤,但达克瓦的腹中又热又闷,他几乎窒息。他在黑暗中摸索时,手碰到许多鱼吞下的蚌壳,便拿起其中一片当刀,开始割开一条出路……他伸手攀住,从鱼的侧面爬了出来,动作十分小心,以免达克瓦察觉,然后涉水上岸,回到了聚落;但大鱼胃里的液体烫掉了他头上所有的头发,从此他就成了秃头。

— Mooney, Myths of the Cherokee (1900), pp. 320–21

弗朗茨·博厄斯在温哥华岛的考伊琴人中采集了第三个故事。两个男孩坐在独木舟里,不断对一条鲸鱼大声辱骂,直到鲸鱼连人带舟将他们吞下。鲸鱼告诉他们,可以吃它的肉,但不能伤害它的胃。他们害怕鲸鱼会永远把他们带到海上,于是哥哥让弟弟把自己托起来,用他们的石刀割开了鲸鱼的胃。死去的鲸鱼漂到了考伊琴河口,一个正在制作独木舟的人听见鲸鱼体内传出歌声:“哦,我们坐在鲸鱼肚子里。快来救我们出去。这里太热了,我们都快被烧焦了。”赶到海滩的人群中有男孩们的父亲。他们剖开鲸鱼,男孩们走了出来。“但鲸鱼胃里太热,他们的头发全都掉光了。”Boas, Indianische Sagen (1895), p. 51。[^boas]

沿海岸再往北一点,科莫克斯人讲述了水貂如何喊了四遍“呸,鲸鱼,你真臭!”,随后连同独木舟一起被吞下。他在鲸鱼腹中生了一小堆火,在架子上烘干鲱鱼,直到热得难受。他割开鲸鱼的喉咙,骑着尸体漂到岸边;村民剖开鲸鱼的胃时,他跳了出来,身上一根毛也没剩下(第75页)。

弗罗贝尼乌斯与“荒唐的结局” #

1904年,德国民族学家莱奥·弗罗贝尼乌斯将这些故事并列比较。他的《太阳神时代》第二卷“鱼腹中的太阳神”,用160多页篇幅讲述了来自所罗门群岛、塔斯马尼亚、北美西北海岸、祖鲁人、蒙古、巴比伦和希腊的鲸与龙的故事。Frobenius 1904, pp. 59–222。他将情节拆分成若干部分,绘制在一张折叠图版上:被吞食、海上航行、从西向东的旅程、心脏、火、登陆、剖开、逃脱和头发(第193页)。

头发这一细节说服了他。他在导论中指出,在北美西北部、托雷斯海峡和古希腊人的故事中,结尾的说法都一样:动物腹中太热,英雄的头发掉光了。“我必须承认,”他写道,“我无法理解‘偶然’怎么会在这里产生同样荒唐的结局”(denselben verrückten Schluß;第36页)。任何人都可能想象被怪物吃掉后又逃脱。很少有人会想到加上英雄掉光头发这一细节;而当同一个并非必需的细节出现在三大洋时,相比于它被独立发明了三次,故事曾经传播这一说法更容易令人相信。

弗罗贝尼乌斯也认为自己知道这个故事的含义。他属于太阳神话学派的最后一代,该学派将神话解读为编码的天文学知识。他笔下的英雄在西方被吞下,在东方被放出,因此他必定是太阳:黄昏时被大海吞噬,黎明时重生。头发就是太阳的光芒,日落时光芒充盈,太阳突然从海中升起时则不见踪影(第194–95页)。卡尔·荣格借用了这张图表,将“夜海之旅”一语引入心理学,而约瑟夫·坎贝尔则将其写成“鲸腹”,作为《千面英雄》(1949)中的一个阶段。

讲述者从未提到光芒。他们解释脱发时,谈的是热、蒸汽和胃液。而太阳说也未能解释这一模式的其余部分。太阳不会在鲸腹中找到父母,不会为严酷考验而训练,也不会重新长出头发。

鲸腹之中 #

爱德华·纳尔逊在19世纪80年代于白令海峡地区记录了一个渡鸦的故事。渡鸦把钻木取火器夹在翅膀下,飞进一条鲸鱼的喉咙,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漂亮房间的入口,房间一端燃着一盏灯”:

他走了进去,惊讶地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年轻女子坐在那里。这个地方洁净而干燥,鲸鱼的脊骨支撑着屋顶,肋骨则构成了墙壁。一根管子沿着鲸鱼的脊骨延伸,油正从管子里缓缓滴入灯中。

— Nelson, The Eskimo about Bering Strait (1899), 第465页

这女子是鲸鱼的灵魂,她禁止他触碰那根管子。她离开后,渡鸦从管子上撕下一块。灯灭了,房间剧烈翻滚了四天,直到鲸鱼死去,“因为渡鸦撕掉了一段心脏血管”。尸体漂上岸,村民在鲸鱼背上开了个洞;他们搬走鲸肉时,渡鸦溜了出来。

在库克群岛,传教士威廉·怀亚特·吉尔记录了拉塔的独木舟之旅。一条鲸鱼张开大口,将独木舟吞入口中;年轻的恩加纳奥阿为寻找失踪的父母而参加了这次航行,他用折断的矛撑开鲸口,跳了进去:

……他向下望进胃里,瞧!他失散已久的父亲泰里托克劳和母亲瓦伊阿罗阿正坐在那里;他们捕鱼时被这头深海巨兽活吞了。……他把这根支撑物折成两截,做成取火的木棒。他请父亲牢牢按住下面一根,自己则用上面一根不停地钻,直到终于钻出了火星。他把火星吹成火焰,点燃了胃中肥腻的部分。巨兽痛苦地扭动着,游向最近的陆地以求解脱;它一到达沙滩,父亲、母亲和儿子便从这条搁浅、垂死的鲸鱼张开的嘴里安静地走了出来。

— Gill, Myths and Songs from the South Pacific (1876), 第147–48页

在苏必利尔湖,奥吉布瓦人的英雄马纳博若因祖母缺少鱼油,头发“掉得很快”,便去捕鱼。鱼王把他连同独木舟一口吞下。他找到自己的战棍,“立刻击中了鱼的心脏”,又将独木舟横卡在鱼的喉咙里,以免被吐进湖中,然后等待尸体搁浅。接着,“他听见鸟儿在尸体上抓挠,突然间光线透了进来。他能看见海鸥的头,它们正从自己啄出的洞口向里张望。”Schoolcraft, Algic Researches (1839), 第144–46页。朗费罗将这一场景写进了《海华沙之歌》。

在芬兰史诗《卡勒瓦拉》中,年老的歌者韦纳莫伊宁跌进沉睡的巨人安泰罗·维普宁口中,并在他的胃里造了一座锻炉:

他用衬衫造了铁匠铺,
用衬衫袖子做成风箱,
用毛皮做成风袋,
用裤子做成通风管……

— Kalevala, 第17歌,W. F. Kirby 译 (1907), 第179–81页

他日夜捶打,直到巨人呻吟道:“炭火在我口中升腾,/ 燃烧的木柴搁在我舌上。”

在自己的“无焰炉膛”上切割肝脏的赫拉克勒斯,也属于这一类。

讲述者如何解释头发 #

在博厄斯记录的努特卡人故事中,巴克莱湾有一条名叫“吞食绑在一起的独木舟者”的鲸鱼,吃掉了夸蒂亚思的母亲。夸蒂亚思在一个大箱子里烧开水,让兄弟们跳进去;每个人爬出来时都说:“不知道鲸鱼肚子里是不是和这水一样热。”随后他们让鲸鱼吞下自己,用贻贝壳割开它的内脏,切下它的心脏。动物人们在海滩上剖开尸体时,兄弟们互相看着笑了起来。他们中有一人掉光了头发(Boas 1895, 第101–02页)。在爱德华·萨丕尔讲述的同一故事中,出来时秃了头的兄弟之所以秃头,是因为他们在烹煮箱中训练时“没有把头浸在热水里”。Sapir & Swadesh 1939, 第5则,第39页。

在海峡对岸尼亚湾的马卡人邻居讲述的版本中,故事的主角是一条鲨鱼,它的嘴位于塔图什岛,身体沿海岸延伸了一英里半。一个名叫夸蒂的小个子男人磨利贻贝壳,烧热石头,将石头投入一只装满海水的小型狩猎独木舟中。“水沸腾滚烫时,他跳了进去,在水下待了一会儿,随后浮上来说,他想象鲨鱼胃里就是这个样子。”鲨鱼把他连同独木舟吸了进去。他在鲨鱼胃里寻找心脏,将它割了下来;鲨鱼翻腾时,他弄碎了一片又一片贝壳。尸体摇晃起来,随后归于平静,被冲上岸,鸟儿和小动物们开始切开尸体取内脏。“小心切,不然你们会伤到我。”他对它们说。“它们把洞开得足够大后,那人从鲨鱼的身体里走了出来。他秃了头。”Densmore, Nootka and Quileute Music (1939), 第195–97页。别列兹金对这个故事的概述省略了秃头一事。

格鲁吉亚英雄阿米兰被一条黑龙吞下,破腹而出时“安然无恙,但他的头发、胡须和髭须都掉光了”。神伊格里让他长出了新头发。Dzhanashvili 1903, 第160–61页。玻利维亚低地的莫塞滕人英雄从一条蛇腹中出来时“秃头且皮肤发白”,他用热尼帕果汁涂抹身体,直到头发重新长出来。乔罗特人英雄被水蛇吞下后,“浑身变得通红,头上的头发也全部掉光了”。Wilbert & Simoneau 1985, 第110则,第217页。在图瓦,成群的人从怪物芒格斯的肚子里出来,被吞下时间最长的人都秃了头,直到一位喇嘛给他们药物。在鄂毕河流域,塞尔库普男孩卡拉博卡不断刺戳吞下他的食人魔的心脏,直到食人魔把他吐出来;他病倒在地,头发全无,父母问他的头发到哪里去了。Tuchkova & Wagner-Nagy 2015, 第18则,第100–03页。利卢埃特人的版本以一条适用于所有人的规律收尾:从那时起,人们会秃头。穆图克受到博伊古酋长庇护一个月,并获赠三位妻子,发现“他的头发又开始生长了”。

欧洲也有这样的结局。在一首爱尔兰芬尼亚英雄歌谣中——这首歌谣保存在一部于1626–27年抄写的手稿里——一头海兽吞下了代雷和他的两百名同伴,他们从内部杀死了它。约翰·奥戴利的译文写道:“出来的两百人,/ 都秃着头,赤着身。”Duanaire Finn II, 第60首诗;O’Daly 1861, 第159页。十世纪末,奥尔良附近米西的一位修士勒塔尔杜斯将一个英格兰故事写成拉丁诗。罗切斯特的渔夫威辛被一条鲸鱼连同船一起吞下,他在里面生火,并不断砍击鲸鱼,直到它搁浅。剖开尸体的村民发现他还活着,但“新近秃去的头发使他那熟悉的额头裸露出来”(nova calvities frontem nudarat amicam),他的妻子只能凭声音认出他。这首诗称他为另一个约拿。Letaldus, Within piscator, 第165–208行。

在拉比传说中,约拿也遭遇了同样的事。路易斯·金兹伯格的《犹太人的传说》描述了上帝创世时为他造的那条鱼:

它大得使先知在里面如同在一座宽敞的会堂里一样舒适。鱼的眼睛成了约拿的窗户;此外,还有一颗钻石,光芒如正午的太阳一般明亮,使约拿能够看见海中一切事物,直到海底。

— Ginzberg, The Legends of the Jews, 第4卷 (1913), 第249页

鱼带他看了利维坦、海洋发源的河流、革哼拿和阴间。《米德拉什·坦胡玛》说得很明白:“由于鱼腹内的热,他头上和下巴上的毛发都脱落了。”Midrash Tanchuma, Toldot 12。在金兹伯格的转述中,热还烧掉了他的衣服,上帝使蓖麻生长起来,为他遮蔽(第252页)。[^jonah] 《约拿书》本身已经着重提到他的头:那植物长起来,在“他的头上”投下荫影;等它枯萎后,“太阳曝晒约拿的头”(《约拿书》4:6–8)。

在这些故事中,每个从怪物体内出来的人都带有它留下的印记,而这印记后来又被去除。

在仪式中被吞下 #

詹姆斯·弗雷泽从新几内亚收集到了关于这一仪式最详尽的记述。在休恩湾的亚比姆人、布考阿人、凯人和塔米人中,割礼“被理解为……被一个神话怪物吞下又吐出的过程;怪物的声音可以从吼板的嗡鸣声中听到”。男人们建造了这个怪物:

为此,人们在村中或森林偏僻处搭建一座约一百英尺长的棚屋。棚屋仿照神话怪物的形状建造:代表它头部的一端高耸,另一端则逐渐收窄。一棵连根挖起的槟榔树代表这个巨大生物的脊骨,成簇的纤维代表它的毛发;为了使其更加逼真,一位当地艺术家还在建筑较粗的一端装饰上一双凸出的眼睛和一张大嘴。满怀敬畏的受礼少年含泪告别母亲和女眷后,被带到这座气势恢宏的建筑前;那些妇女相信或假装相信有一个怪物会吞下她们的亲人。此时,巨兽发出低沉的吼声,实际上不过是藏在怪物腹中的男人挥动吼板所产生的嗡鸣。

— Frazer, Balder the Beautiful, vol. 2 (1913), pp. 240–41

男孩们在作为怪物腹部的棚屋里住了数月。回家时,妇女们哭泣着,“仿佛坟墓交出了死者”。年轻人闭着眼睛,或用白垩封住双眼,似乎听不懂人说话;直到第二天,他们才洗去“涂满全身的那层白垩硬壳”。

在摩鹿加群岛的塞兰岛,加入卡基安社团的男孩有时会被推过一个“形如鳄鱼颚部或鹤鸵鸟喙的开口,随后人们便说魔鬼吞下了他们”。他们被染成黄色,“使他们看起来像是被吞下过”。此后,他们的引导者教他们走路和吃饭,“仿佛他们是新生儿”,而在二十或三十天内,任何妇女都不得给他们梳头。然后,大祭司领他们进入森林,从“每个人的头顶剪下一绺头发”(Frazer, pp. 249–51)。

在阿纳姆地,约尔恩古人讲述了大蟒蛇尤尔隆古尔如何吞下瓦瓦拉格姐妹及其孩子,又将他们吐出来。成年礼期间,男人们告诉妇女,蛇吞下了男孩们。Eliade, Rites and Symbols of Initiation (1958), pp. 48–50,据 Ronald Berndt 的 Kunapipi。吼板图集追踪了吼板、吞人的怪物和重生的男孩这一组合,从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延伸至奥尔弗斯教的希腊、西北海岸夸夸嘉瓦夸人的哈马察仪式,以及亚马孙西北部的尤鲁帕里崇拜;后者的起源神话讲述了一条森蚺吞下受礼少年。

努特卡人讲述的兄弟曾在烹饪箱中为进入鲸腹做准备,他们自己也会上演一场捕获。在萨满之舞中,扮演狼的男人掳走受礼少年;在整个仪式期间,两个普通词语被禁止使用:“‘牙齿’(因为据说狼用嘴叼走受礼少年),以及‘尾巴’(因为据说吼板是狼的尾巴)。”吼板 ctihyak 在夜间或人们看不见的地方被挥转,它与狼的哨声一起“构成了仪式的主要奥秘”。Drucker, The Northern and Central Nootkan Tribes (1951), pp. 388, 394。同一个民族既讲述兄弟在怪物腹中变秃的故事,又让男孩在狼的口中接受成年礼,而狼的尾巴就是吼板。

其中一些仪式留存至今。在亚马孙河上游的蒂库纳人中,女孩初潮时被隔离,隔离期结束时,戴面具的恶魔会围攻她,同时,隔离处外吹响妇女不得观看的神圣号角。在节庆的高潮,她的头发会被人用手拔掉。Portal Amazônia。1929年为这一节庆的面具舞而采集的一块吼板被称为 mare,意为“巨大的吼声”。吼板图集。20世纪30年代,南非洛韦杜男孩离开割礼棚屋时,头发除头顶一圈外都被剃光,棚屋则在他们身后被烧毁;夜间,牧童挥转吼板,模仿狮吼。吼板图集,据 Krige 1943。赞比亚的恩登布男子告诉维克多·特纳,他们的穆坎达割礼中的吼板意味着一个怪物前来吞食男孩。吼板图集,据 Turner 1967。东开普省的科萨族受礼者至今仍要剃光头发,并在身上涂白泥。维基百科,“Ulwaluko”。

在澳大利亚东南部,塞多拉人保存着一块带刻痕的小吼板,妇女和儿童不得观看。年轻人的胡须长出后,他便通过火成为男子:“他头上的所有毛发被逐渐燎掉,妇女不得在场。”Howitt, The Native Tribes of South-East Australia (1904), pp. 565–66,引述理查德·赫尔姆斯。提出“过渡仪式”一词的阿诺德·范热内普简明地概括了这一规则:“剪去头发,就是使自己与先前的世界分离。”van Gennep, The Rites of Passage, pp. 166–67。这种颜色也反复出现。新几内亚的受礼少年回家时浑身白如白垩,莫塞滕英雄从蛇腹中出来时既秃又白,而库特奈人剖开他们的水怪时,被吞下的鸭子和啄木鸟在怪物腹中一直生着火,出来时“身体两侧都是白色的”。Boas, Kutenai Tales (1918), p. 81。在哈得孙湾的切斯特菲尔德因莱特,一个跳进食人鱼喉咙将其剖开的男子发现,“他在鱼腹中时,脸上的皮剥落了”。Boas 1907, p. 539。让-洛伊克·勒凯莱克考察鲸鱼神话时发现,从美洲到澳大利亚和美拉尼西亚,都有出来时“秃头,或……浑身雪白,或两者兼有”的英雄。Le Quellec 2017。仪式从外部演出的情节,神话则从腹内讲述。

共同的根源是什么? #

地图显示,秃头英雄的故事曾四处传播。它没有显示故事从何处起源。

1929年,人类学家埃德温·勒布将弗罗贝尼乌斯关于神话的论证运用到了仪式上。澳大利亚和新几内亚的成年礼共有一些要素:妇女不得观看的吼板、割礼或身体上的其他印记、吞人怪物的戏剧性表演,以及男人装扮成神灵。勒布指出,“没有任何心理学原理……必然会将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并由此断定,这组要素有“一个共同的起源点”。Loeb, Tribal Initiations and Secret Societies (1929),转引自吼板图集。变秃的结局也是同类特征。被吞下并不必然导致头发脱落,而秃头英雄故事集中的地区,正是男孩在仪式中被吞下的地区。

勒凯莱克依据约170个版本,将鲸鱼神话追溯至欧亚大陆,并将腹内的火以及出来时秃头或变白解读为“一次非常古老的、史前的传播”的迹象。他提出,被切割的肝脏早于被切割的心脏,后者在白令陆桥附近取代了前者;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赫拉克勒斯切开怪物肝脏的故事,就在传播范围的最西端保留了古老形式。朱利安·迪于将一条水蛇置于其龙神话谱系树的根部。d’Huy 2013。按照这种解读,鲸鱼是沿海地区对更古老的吞人蛇的替代,而在亚马孙地区,这条蛇仍然是森蚺。希腊文献记录符合长期传播的情况。荷马知道特洛伊的怪物,却不知道吞食的情节;公元前5世纪的赫拉尼科斯记载了吞食,而公元前3世纪的吕科弗戎记载了秃头。弗罗贝尼乌斯写道,秃头的赫拉克勒斯在欧洲神话中“独一无二”,这表明整个故事曾经在地中海地区流传(pp. 178–79)。

这就留下一个问题:从阿纳姆地到亚马孙,再到爱琴海,究竟是哪一种崇拜吞下男孩,又将他们作为男人送回?本站的答案是意识的蛇崇拜:一种以吼板发声的蛇类入会仪式,教人们将自己视为自我。这一论证见于《意识的蛇崇拜》、《吼板图集》及其关于吞食复合体的文章,也见于本站的《吼板:文化传播与男性成年礼的全球性标志》、《吞噬灵魂的蛇母》和《反驳迪于论非洲起源》。

基纳棚屋中的秃头男子 #

一只由杜里斯约于公元前480年绘制的红绘杯描绘了守护金羊毛的巨蛇吐出瘫软无力的伊阿宋,雅典娜在一旁观看。现存文献中没有任何一部讲述这一版本。杜里斯的基利克斯杯,梵蒂冈 16545。阿尔戈英雄们的领袖被蛇吞下,又被吐了出来;他的船员是一群首次踏上伟大航程的年轻男子。

在世界的另一端,火地岛的亚马纳人讲述了小拉西克斯的故事:他持刀跃入一只巨大的“海豚”(编者将其辨认为领航鲸)口中,从内部将其剖开,最后才取出心脏。尸体漂到岸边时,男人们正在举行秘密仪式基纳。两个即将接受入门仪式的男孩被派去割肉,鲸鱼体内传出一个声音,恳求他们不要割到他。他们发现小拉西克斯“面色苍白,身体瘦弱,头发尽失,奄奄一息”。男人们秘密地将他抬到基纳仪式小屋,在他光秃秃的头上撒上木炭粉,让头发重新长出来。Wilbert 1977,第40则,第113–18页。

方法说明 #

地图标绘了别列兹金和杜瓦金《民间传说与神话母题的主题分类与分布》中K8A母题里脱发后脱身的案例,并与弗罗贝尼乌斯(1904)、汤普森的F921(“被吞下的人变秃”)以及贝克威思的《夏威夷神话》(1940)进行了核对。除非注明引用原始文本,地图中的故事摘要均转述别列兹金的条目,心脏与肝脏的细节也依照这些条目。其他图层显示K8A的全部分布和火的母题L56;我们在后者中加入了三个其文本本身包含火的K8A故事(恩扎卡拉、立陶宛、科萨)。坐标是各群体的大致中心点,而非采集地点;投影以东经150°为中心。我们阅读了希腊语、拉丁语、爱尔兰语、希伯来语、格鲁吉亚语、塞尔库普语、乔罗特语、努特卡语、马卡语、库斯语、考伊琴语、科莫克斯语、切罗基语、库特奈语、因纽特语、亚马纳语和托雷斯海峡诸语言的原文或其已出版译文。马卡人的脱发脱身案例出自登斯莫尔的文本,别列兹金的摘要中没有这一情节;另有若干南美条目依据的是别列兹金的摘要。约拿和威辛是文学文献见证,而非采集到的口述故事;地图以其文本名称标注。汤普森为F921提供的爱尔兰文献线索,经由克罗斯的《早期爱尔兰文学母题索引》(第305页)指向《芬恩诗集》。

采集工作并不均衡。弗朗茨·博厄斯曾在西北海岸开展密集研究,约翰内斯·威尔伯特和卡琳·西莫诺编纂了一长系列南美民间文学作品,因此那些聚集区域部分反映了研究投入。北极、亚北极和平原地区的样本也很庞大,而且经常讲述被吞食的故事,但几乎从不让英雄脱身时变秃,因此脱发案例的聚集并不只是采集程度的反映。没有标点不等于没有故事:非洲和亚洲的大部分地区在这一母题上的采样都很稀疏。

[^three]:策策斯以腹中三日解释吕科弗隆所用的称号“三个夜晚”(triesperos):称作“夜晚”是因为腹中黑暗。古代通常的解释是,宙斯与阿尔克墨涅结合、使其怀上赫拉克勒斯的那一夜有三个夜晚之长。三日之说可能是策策斯本人根据这一称号作出的推论,也许受到了约拿故事的影响。

[^boas]:博厄斯1895年的文集以德语写成;此处译文均为我们所译。考伊琴人是温哥华岛东南部的海岸萨利什人。

[^jonah]:金兹伯格本人的注释(第6卷,第350页)指向伊本·以斯拉对《约拿书》4:6的注释,后者仅说约拿的皮肤在鱼腹中变软了。脱发的情节见于《米德拉什·坦胡玛》印行本的托尔多特篇第1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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