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全新世早期的澳大利亚（约距今 10,000–5,000 年）经历了一场象征性革命，即“梦境时代”（Dreamtime）的兴起，与近东新石器时代的“符号革命”相互呼应。
- 证据包括岩画艺术（Maliwawa、动态人物、Gwion Gwion、早期 X 光风格、彩虹蛇）、仪式工具（响板/bullroarer）、背缘细石器以及扩展的交换网络（赭石、贝壳）。
- 语言学研究表明，**原始澳大利亚语（Proto-Australian）**在这一时期快速扩散，与新的象征传统相吻合。
- 这场革命通过神话与仪式促进了元认知能力的发展，标志着向完全现代的象征性思维的转变。
- 正如**《创世纪》**可能回响了近东新石器时代的变迁（Cauvin 的观点），梦境时代神话也可能编码了澳大利亚全新世文化转型的记忆。
1 引言：澳大利亚的象征性觉醒#
澳大利亚原住民被认为拥有或许是世界上最古老且连续不断的文化传统，其核心是关于祖先创世的梦境时代（Dreamtime 或 “Dreaming”）叙事。这个体系何时出现？证据显示，在全新世早期（约距今 10,000 年）出现了一次文化繁荣，其标志是新的岩画艺术、仪式性交换、工具形式以及可能的语言扩散。这与雅克·科万（Jacques Cauvin）所提出的近东新石器时代“符号革命”相平行，后者被认为先于农业转变而发生。
科万提出，人类首先在象征层面进行了再造（如“大女神”“公牛”母题），然后才改变生计方式；他认为《创世纪》中可以看到这一觉醒的文化记忆。本文探讨两者的平行性，重点关注澳大利亚的考古证据：岩画艺术（动态人物、Maliwawa、Gwion Gwion、早期 X 光风格、彩虹蛇）、仪式工具（响板/bullroarer）、背缘细石器、交换网络（赭石、贝壳）以及原始澳大利亚语的扩散。我们主张，梦境时代的兴起是一场促进元认知的象征性革命，神话以类似《创世纪》与近东转型的方式，保存了这一转变的记忆。
2 黎凡特类比：科万的论题与哥贝克力石阵#
在全新世早期的黎凡特地区，在农业出现之前很久，就已经出现了引人注目的新符号与仪式性遗址。雅克·科万（Jacques Cauvin）认为，这场“符号革命”——一种宗教/意识形态的转变——为农业革命铺平了道路。他提出，人类经历了一次心理转变，开始将自己视为控制自然的能动者，这一转变通过大女神与野牛的图像（前陶新石器时代，约公元前 11,000–9,000 年）得以表达。社会发展出一种“超越性的逻辑”，随后被应用到物质生活（驯化）之中。
哥贝克力石阵（Göbekli Tepe）（约公元前 9600–8000 年）是一处由狩猎采集者建造的巨型圣地，拥有雕刻有动物与抽象符号的石柱，为这一观点提供了支持。其发掘者克劳斯·施密特（Klaus Schmidt）认为，这一遗址证实了“意识形态先行”的观点，即意识形态驱动了新石器时代的变革。它反映了一种共享的宇宙观，能够动员大规模人群。
科万将这一过程与**《创世纪》联系起来，认为伊甸园故事**是一种文化记忆。“堕落”引入了自我意识与劳作（农业/畜牧），与考古学所揭示的顺序相呼应：心理转变 → 采集结束 → 农业出现。罪责/惩罚的主题（堕落、普罗米修斯）暗示了一种对控制自然的“负罪记忆”。尽管《创世纪》成书较晚，但很可能汲取了关于这一转型的古老口头传统。
总之，近东地区出现了新的符号、神话与仪式，推动了认知上的变革，为新的生活方式铺路。澳大利亚的狩猎采集者是否也经历了类似的革命？
3 岩画演化：从动态人物到彩虹蛇#
澳大利亚的岩画序列，尤其是在阿纳姆地（Arnhem Land）与金伯利（Kimberley）地区，揭示了象征体系的变迁。全新世早期出现了大量新母题，暗示梦境时代叙事的繁盛。
3.1 早期风格与神话存在#
阿纳姆地的序列显示，从晚更新世的自然主义动物图像，转向全新世早期的新风格。动态人物风格（Dynamic Figure style）（约公元前 11,000–8,000 年）描绘了优雅的动态人形，使用工具并与动物互动。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一些人物具有人兽合一特征（人兽混合体），暗示神话存在或萨满实践在早期就已出现。最早可辨认的神话存在出现在这一风格中（如动物头人身形象），表明梦境时代的种子已经萌发。
3.2 Maliwawa 人物（约距今 9400–6000 年）#
最近发现的一种风格填补了约公元前 8000–4000 年的空白。Maliwawa 人物（多用红色颜料，线条填充）以大型人形为主，呈现人与动物（大袋鼠、鸟类、蛇类以及如今突出的海洋生物）的群体场景。动物往往在“观看”或“参与”；人形佩戴精致头饰。人兽混合体（如袋鼠头人身）暗示变形在梦境时代传说中居于核心地位。Paul Taçon 指出，这些场景反映的是仪式与神话，而非日常生活；它们被形容为“梦幻般”，可能描绘的是创世时代的事件。
Maliwawa 艺术与快速的环境变化（冰后海平面上升、生态系统转型）同时出现。该风格或许反映了通过故事与仪式进行的文化适应，将景观变化纳入神话叙事——这是象征性革命的典型特征。
3.3 关键梦境时代母题的出现#
在 Maliwawa 之后，约公元前 4000 年的**山药人物风格（Yam Figure style）引入了植物母题以及最早明确的彩虹蛇（Rainbow Serpent）**形象。彩虹蛇是与水与丰饶相关的标志性创世存在，其岩画形象约在距今 6000–8000 年出现，有时在山药风格中呈现复合特征（如袋鼠头），表明这一概念正在定型。它在全澳范围的分布，暗示共享梦境时代神话的重要性日益提升。
后期风格（约距今 2000 年的简化人物风格（Simple Figures）以及随后出现的X 光风格）显示出一个已然确立的宇宙观，其中包括彩虹蛇、雷电人（Lightning Man，Namarrkon）、Mimi 精灵等存在。祖先形象的大量出现，证实了一个成熟的梦境时代神祇体系。
3.4 小结：艺术作为神学制图#
风格演变勾勒出一场象征性革命：从自然主义艺术转向神话化场景（人兽混合、仪式）。Maliwawa 与动态人物风格标志着这一转折，将梦境时代叙事编码于图像之中。彩虹蛇的出现巩固了一个共享的框架。这些快速变化暗示了类似哥贝克力石阵那样的强烈意识形态创新。艺术家在岩壁上绘制出一个新的宇宙秩序，并在口头传统中延续至今。
4 仪式器物与新技术：响板与背缘细石器#
象征体系同样通过仪式工具与实践得以体现。全新世早期见证了支撑新仪式生活的器物传播。
4.1 响板（Bullroarer）#
响板是一种古老乐器（系在绳上的木片，旋转时发出轰鸣），在澳大利亚原住民仪式（启蒙礼、神圣集会）中被用作祖先灵体之声。它在澳大利亚的历史极为悠久（可能达数万年），在梦境时代革命期间其重要性很可能进一步提升。其诡异的声响、受限的使用方式以及几乎普遍的分布，暗示了一个共享的文化遗产。随着仪式活动的扩展，响板可能在不同群体间统一了仪式体验。它在全球的出现也提示其具有原型性的仪式功能。在澳大利亚，它持续的重要性表明，随着象征体系的变化，仪式也在加强。
4.2 背缘细石器#
背缘细石器是小型、锋利的石片或石叶，一侧经钝化处理（“背缘”）以便装柄（复合工具/武器）。它们在末次更新世/全新世早期（约距今 8500 年）零星出现，在中全新世（约距今 5000–4000 年）数量急剧增加，并在全澳广泛分布（构成“细小工具传统”的一部分），随后在接触前时期有所衰落。
其意义包括：
- 社会信息： 制作风格与工艺可能标示群体身份或共享知识，反映社会网络。
- 象征价值： 某些材料/风格可能在仪式性交换中被偏好。
- 效率提升： 使狩猎工具更高效，在环境变迁时期具有优势，可能释放出更多时间用于仪式活动。
- 认知关联： 技术复杂性往往与象征表达相关。其大量扩散表明快速变迁与共享实践的扩展。
5 扩展的网络：赭石、贝壳与象征性材料的交换#
在接触前的澳大利亚，广泛的交换网络纵横大陆，通过互惠与仪式联盟输送物品（尤其是赭石、贝壳等象征性物品）数千公里。全新世早期的证据表明，这些网络有所强化。
5.1 赭石交换#
红赭石（氧化铁）在艺术、身体彩绘、葬礼与仪式中至关重要。诸如Wilgie Mia 这样的矿山（使用时间超过 10,000 年）向广泛地区输出赭石。尽管更新世已有贸易，但全新世显示出更为规则化的交换。矿物指纹分析追踪了流通路线；中全新世出现了专业化，一些群体控制矿源并进行长距离贸易。由于赭石具有象征用途，其在景观中的流动同时也是符号的流动。仪式间的互联增强，很可能既推动又被赭石交换所推动，或在中全新世干旱加剧、需要更广泛社会联系的背景下被放大。
5.2 海洋贝壳交换#
珍珠贝与**大法螺贝（baler shell）**被交易至干旱内陆深处。在远离海洋的地点发现这些贝壳，其情境表明年代久远。雕刻珍珠贝（如 riji）由资深男性佩戴，并用于沙漠仪式（祈雨），与梦境时代的水之神话相连。这些沙漠贸易体系在晚更新世/全新世早期即已存在，并可能在后期扩展。到全新世晚期，复杂的交换循环连接了海岸与内陆。共享的梦境时代框架很可能促进了这种贸易（共享符号 = “信任的货币”）。
5.3 动因与后果#
交换网络的扩展很可能由冰期结束后的人口变化、海平面上升导致的迁移，以及新兴的共同仪式框架（梦境时代）所驱动。贸易促进了文化同质化（观念随物品传播），推动神话扩散。这一反馈回路可以解释原始澳大利亚语的传播。
5.4 口头传统作为深时记忆#
原住民故事准确描述了全新世早期的事件，如冰后海平面上升（例如袋鼠岛的形成）。这表明梦境时代神话体系将真实事件纳入其中，并在数千年间得以保存，这需要通过故事、歌谣与仪式进行高度结构化的信息编码——这是认知现代性的标志。
6 原始澳大利亚语的扩散：一种文化统一力量#
语言学证据表明，大多数澳大利亚原住民语言可追溯至一个共同祖先——约在距今 10,000 年使用的原始澳大利亚语（Proto-Australian）（Harvey & Mailhammer）。这意味着在全新世早期发生了一次重大的语言扩散，可能取代了更早的语言。如今语言多样性最高的地区在北部（可能的起源地）。
是什么推动了这种扩散？人口迁移、气候或技术都是可能因素，但通过统一的宗教/仪式体系获得的社会优势尤为关键。如果原始澳大利亚语与新的梦境时代复合体相联系，它可能作为一种通用语随声望高、效果显著的仪式、神话与联盟一起被采纳。其快速扩散与一场革命性的文化变革相吻合。语言扩散可以被视为梦境时代革命的语言学印记。
对比来看，近东的语言扩散（原始闪米特语、原始印欧语）常与新石器农业扩张相关。在澳大利亚，则可能是意识形态（统一的宇宙观）先行，在没有农业的前提下实现文化统一。
7 元认知与神话：梦境时代如何改变心智#
象征性革命使新的思维方式成为可能，尤其是元认知（对思维本身的思考、对知识的反思、对抽象概念的把握）。梦境时代叙事具有隐喻性，编码了道德、生态与本体论内容。学习这些叙事的过程，也是在学习如何进行象征性思维。
7.1 记忆术与仪式#
记忆术装置（艺术、雕刻物如 tjuringa、歌线、舞蹈）将记忆外化。Tjuringa（刻纹的神圣木板/石板）储存梦境时代知识，由长者在仪式中加以阐释，重演创世的因果秩序。这种做法在时间维度上管理知识，是一种集体元认知。
7.2 仪式作为认知训练#
复杂仪式（持续多日、包含深奥符号与改变意识状态）训练抽象与联想性思维，使人能够处理多重现实层次（字面/象征）。在恍惚仪式中设想梦境时代与当下交汇，是一种心理“时间旅行”，需要双重视角。这可能提升“认知上限”，使人能够在多维概念空间中运作。梦境时代这一抽象概念本身（过去/现在/未来超越时间）就要求元认知反思。
7.3 景观作为文本#
将知识嵌入故事与歌谣，使学习过程充满想象力。学习彩虹蛇的故事，不仅教会如何解读景观（河流弯曲 = 蛇身），也教会如何解读故事（象征、深层因果）。景观成为隐喻性的文本，促进象征性思维与元认知（对叙事与世界映射关系的自觉）。
7.4 认知流动性#
全新世早期的文化推动，很可能促成了完全的认知流动性（将社会、技术与自然知识整合于艺术/宗教之中）。原住民文化实现了“社会文化共生”，通过口头文学、歌线与艺术，将信息管理优化到适应环境与丰富精神生活的程度。梦境时代成为进行模拟、记忆与身份建构的画布。
8 梦境时代与《创世纪》：作为文化革命长期记忆的神话#
类似于科万将**《创世纪》**视为近东变迁的记忆，我们也可以将梦境时代神话视为澳大利亚全新世早期转型的活生生记忆。
8.1 结构上的平行#
两者都讲述了原初时间/乐园（梦境时代创世时期 / 伊甸园）、随后的变化以及现行秩序/律法的确立。梦境时代祖先退隐或转化，留下律法供人类遵循（可与被逐出伊甸园、劳作与规条的开始相对照）。两种神话都强调存在方式之间的转变。
8.2 对历史与认知的编码#
原住民神话中关于海平面上升的叙事展现了字面意义上的记忆。在更深层面上，梦境时代与日常时间的结构对比，概括了一次认知飞跃。梦境时代结束，或许标志着文化/知识已被充分获得，需要通过仪式加以保存。祖先退隐，留下“足迹”（故事、歌谣、圣地）供人追随——这隐含着一个“足迹”被新近创造的时代（象征性革命）。如 Ngurunderi 洪水故事等口头传统，在数千年间准确保存环境记忆，展示了梦境时代体系的强大。
8.3 隐喻意义#
《创世纪》：获得知识 → 穿衣（自我意识）、农业。梦境时代：祖先完成工作 → 化为景观特征（不可移动的律法），人类被留下承担仪式责任。其隐喻是：创造性爆发结束，规范化开始；仪式成为重新连接创造力的途径。这与元认知/创造力制度化的过程相契合。
8.4 对过程与内容的双重编码#
梦境时代既编码了发明的过程（变形、第一次发生的事件），也编码了发明的内容（律法、关系）。关于祖先过失或“两兄弟”母题的故事，可能反映了在反思性意识出现时，对自然/文化、混乱/秩序等问题的早期哲学思考。梦境时代是对全新世变化（气候、巨型动物灭绝、洪水、社会网络）的应对档案，既记录外在事件，也记录内在（认知/文化）革命。
9 结论：澳大利亚的“心智新石器时代”#
与近东类似，全新世早期的澳大利亚经历了一场象征性革命，重新定义了人类与世界及彼此之间的关系。近东：新图像（女神/公牛）、纪念性建筑（哥贝克力石阵） → 农业，并在《创世纪》中留下回响。澳大利亚（狩猎采集者）：梦境时代的繁盛（岩画、彩虹蛇等母题、工具、交换、语言扩散）。
这场革命为澳大利亚原住民提供了一套精致的象征工具，用于记忆、环境与社会的管理。它标志着完全现代的认知文化在澳大利亚的到来。物质层面的变化相对微妙（没有农业/城市），但精神宇宙极为复杂。通过梦境时代的教导，这场革命的火花被化为永恒的火焰，作为活生生的现实被保存下来。
神话、艺术与语言是新意识的载体，并持续承载意义。两地的平行表明，人类在全球范围内都可能经历类似的飞跃。解决方案各不相同：农业/有组织宗教 vs. 梦境时代/永恒回归。梦境时代的出现是澳大利亚的“新石器时刻”——一场心智上的革命。与哥贝克力石阵或《创世纪》一样，原住民的艺术与歌线是来自那个关键时代的讯息。
常见问题解答 #
问题 1：比较澳大利亚与近东的核心论点是什么？
回答： 两个地区在全新世早期（约距今 10,000 年）都经历了一场“象征性革命”，在生计方式发生重大变化之前，通过艺术、神话与仪式表现出新的思维方式。在近东（根据科万的理论），这场革命先于农业出现；在澳大利亚，它则促成了复杂的梦境时代信仰体系在狩猎采集者中形成。
问题 2：有哪些考古证据支持澳大利亚的象征性革命？
回答： 关键证据包括：
1）岩画变化： 从更新世的自然主义艺术转向全新世的动态人物与 Maliwawa 风格，出现神话存在、仪式场景，以及后来的标志性母题如彩虹蛇。
2）新技术/仪式物品： 背缘细石器的传播与响板等仪式工具持续的重要性。
3）扩展的交换： 象征性物品如赭石与海洋贝壳的长距离贸易加强。
4）语言学： 约距今 10,000 年的原始澳大利亚语扩散的假说。
问题 3：梦境时代革命如何影响认知？
回答： 它很可能促进了元认知（对思维的思考）。复杂的神话、仪式、记忆术装置（艺术、tjuringa）与歌线训练了抽象思维、象征解读、联想思维，以及跨世代管理大量生态与社会知识的能力。
问题 4：梦境时代神话真的能保存距今 10,000 年的记忆吗？
回答： 证据表明有可能。特定的原住民故事准确描述了发生在距今 7,000–10,000 年的地质事件，如冰后海平面上升，这意味着通过故事、歌谣与仪式等结构化传承方式，口头传统可以在数千年间保存详细的环境信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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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rk Harvey & Robert Mailhammer, Proto-Australian: Language Reconstruction (2020)——见 Archaeology News（2018 年 3 月 30 日）报道，指出所有语言可追溯至约 10,000 年前的共同祖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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