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点速览

  • 亚马孙的银龙鱼(Osteoglossum)与亚洲和澳大利亚的龙鱼(Scleropages)约在5000万年前分化 Cioffi et al. 2019。
  • 当时南美洲、南极洲和澳大利亚仍是一片相连的南方陆地,南极洲覆盖着森林。两支谱系最后一次接触很可能发生在那里。
  • 亚洲龙鱼是更棘手的问题。它约在3500万年前与澳大利亚的近亲分化,当时澳大利亚与亚洲之间隔着开阔的海洋。然而,一具完整的 Scleropages 化石表明,约在5000万年前,这一属已生活在中国。
  • 旧有解释认为印度将亚洲龙鱼向北带去,但这一解释只有采用研究者后来弃用的分子钟才行得通。
  • 目前最合理的解读是,古代龙鱼比其后代更能耐受盐水,分布也更广。南极洲解释了南方的分化,却解释不了亚洲的问题。

世界上最昂贵的鱼,它的亲缘物种却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

亚洲龙鱼 Scleropages formosus 体形修长,身披甲胄般的鳞片,每片鳞都有硬币大小。它下颌长着须,嘴向上翘,适合从水面捕食昆虫。在中国的水族文化中,它被称为龙鱼,被认为能带来好运。红色和金色品种的售价从数千到数万美元不等。野生龙鱼生活在马来半岛、苏门答腊、婆罗洲和湄公河流域的黑水河流与沼泽森林中 FishBase,自1975年起被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CITES)附录I。

它现存的最近亲并不生活在亚洲。它们是 Scleropages jardinii 和 S. leichardti,即澳大利亚北部和新几内亚的萨拉托加龙鱼。再近一级的亲缘物种则生活在亚马孙:银龙鱼 Osteoglossum bicirrhosum 和黑龙鱼 O. ferreirai FishBase。把这些鱼并排放在一起,它们的亲缘关系便一目了然。

01 / 近亲

两种龙鱼,一次古老的分化

南美银龙鱼与亚洲龙鱼在黑色背景上的并排对比,按相同体长缩放
左:南美银龙鱼 Osteoglossum bicirrhosum。右:亚洲龙鱼 Scleropages formosus(图像已翻转)。两者均按相同体长缩放。合成图使用了维基共享资源上 Brian Gratwicke(CC BY 2.0)和 Fanghong(CC BY-SA 3.0)的照片。合成图以 CC BY-SA 3.0 许可发布。

如果一种海鱼有这样的分布范围,倒不是什么难题。然而,龙鱼是河鱼。它们生活在静止、温暖的酸性水域中,尚无证据表明它们能耐受海水。淡水鱼是古地理最好的见证者,因为它们不容易跨越海洋。当有亲缘关系的淡水鱼出现在被数千公里海水分隔的大陆上时,人们通常认为移动的是陆地,而不是鱼。

龙鱼对这一假设构成了严峻考验,因为它们的谱系树有两个分支点,而每个分支点讲述的故事都不一样。

谱系树 #

龙鱼科 Osteoglossidae 是现生硬骨鱼类中最古老的谱系之一。它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包括亚马孙的巨型 Arapaima 和尼罗河及西非的“非洲龙鱼”Heterotis niloticus。第二部分包括真正的龙鱼:南美洲的 Osteoglossum,以及东南亚、缅甸、新几内亚和澳大利亚的 Scleropages。

在真正的龙鱼内部,分子钟如今给出了两个年代:

分化估计年代当时的地理状况
Osteoglossum(南美洲)与 Scleropages约5000万年前(95%区间为4780万至5500万年前)南美洲、南极洲和澳大利亚仍然相连
亚洲的 S. formosus 与澳大利亚的 Scleropages约3500万年前澳大利亚与东南亚之间隔着深海

Cioffi 及其同事利用覆盖几乎所有现生物种的一千多个基因组标记得出了这两个年代 Cioffi et al. 2019。Lavoué 综合分子、形态和化石证据进行的分析,对亚洲与澳大利亚龙鱼分化的估计也大致是3500万年前 Lavoué 2016。2026年的一项泛基因组研究将南美谱系的分化时间定为5260万年前 Mu et al. 2026。

第一个年代就是标题中的年代。南极洲很好地解释了这一分化。第二个年代才是真正的谜团所在。

第一次分化:南极洲作为最后共同拥有的河流地带 #

约5000万年前,南方各大陆的布局与今天大不相同。非洲和印度早已离开。南美洲、南极洲和澳大利亚仍连成一条陆地链。巴塔哥尼亚横跨如今的德雷克海峡与南极半岛相连,塔斯马尼亚则紧贴着东南极洲 Australian Museum。

那时的南极洲并非我们所熟知的冰盖。大约5200万至5000万年前的早始新世气候最适期,是过去8500万年中最温暖的时期 Bijl et al. 2013。南极洲当时有温带雨林、河流和陆生动物。南极半岛外西摩岛发现的化石包括南美类型的有袋动物 Goin et al. 1999,而秘鲁和昆士兰都发现了与之有亲缘关系的有袋动物 Sigé et al. 2009。

02 / 地图

冈瓦纳大陆最后的南方陆地链,约5000万年前

约5000万年前南方各大陆的绿色荧光古地理图,南美洲、南极洲和澳大利亚相连,图中标出 Osteoglossum 和 Scleropages 谱系以及中国的 Scleropages sinensis 化石地点
约5000万年前海岸线的重建图。南美洲、南极洲和澳大利亚仍连成一条陆地链,德雷克海峡和塔斯马尼亚通道尚未成为深水海峡。琥珀色圆环标出了亚马孙和澳大利亚北部当时的位置。菱形标出了中国中部早始新世 Scleropages sinensis 化石的发现地点。方位投影拉伸了地图边缘,因此南美洲和亚洲看起来比实际更大。板块模型:Müller et al. 2019,使用 GPlately 渲染;由 scripts/maps/arowana_gondwana_map.py 生成。

分布于这条陆地链上的淡水鱼无需跨越海洋。它的分布范围可能从亚马孙盆地经巴塔哥尼亚和南极洲延伸至澳大利亚。这一分布范围可能发生分裂,在两侧各留下一个谱系。

时间上的吻合颇有意思。5000万年前这一年代并不对应大陆的最终分离。德雷克海峡和深水的塔斯马尼亚通道直到约4100万至3400万年前才完全打开。这个年代倒是与始新世温暖高峰的结束相吻合。Bijl 及其同事发现,塔斯马尼亚通道约在4900万至5000万年前首次开放,使浅层海水得以流通,而新出现的洋流开始冷却南极海岸 Bijl et al. 2013。分布于南极洲各地的暖水鱼不会因裂谷而分开。它会因寒冷而分化:陆地仍然相连时,其分布范围的中部已变得不再适宜生存。

这是对南方根系位于何处的最佳回答。亚马孙龙鱼与澳大利亚萨拉托加龙鱼的最后共同祖先,很可能生活在一个横跨南极洲的区域。那里尚未发现龙鱼化石,今后恐怕也不会发现,因为南极洲的始新世淡水沉积物稀少,而且大多埋在冰下。尽管如此,地理、分子钟和气候仍共同指向同一个地方。

第二次分化:亚洲问题 #

如果故事在澳大利亚结束,一切便会很整齐。亚洲龙鱼打破了这一局面。

2000年,Kumazawa 和 Nishida 首次尝试对此作出解释。他们的线粒体分子钟将亚洲与澳大利亚龙鱼的分化时间定在约1.38亿年前。这足够久远,冈瓦纳大陆的一块陆地可以将这些鱼向北带去。他们提出,亚洲龙鱼的祖先搭乘印度,或从冈瓦纳大陆东缘分离出来的较小陆块,直到这些陆块与亚洲碰接 Kumazawa and Nishida 2000。这一想法原则上并不牵强。印度紫蛙确实是那次航程中存活至今的乘客,其最近亲生活在塞舌尔 Biju and Bossuyt 2003。

较新的年代估计排除了这一可能。如果 Scleropages 约在5000万年前从 Osteoglossum 分化出来,那么 Scleropages 内部的亚洲和澳大利亚分支必然更加年轻,而 Cioffi 和 Lavoué 都将其定在约3500万年前。印度在此之前1亿多年就已与澳大利亚和南极洲分离。3500万年前,没有任何向北移动的陆块能够将鱼从澳大利亚带到亚洲。两者之间是开阔的海洋,后来使华莱士区岛屿隆起的碰撞尚未开始。

一项化石发现使问题更加棘手。2017年,Zhang 和 Wilson 描述了 Scleropages sinensis,这是该属首次发现的完整化石骨骼,出自中国中部湖南和湖北的早始新世湖泊沉积层 Zhang and Wilson 2017。一种 Scleropages 当时已是 生活在亚洲大陆,而分子钟显示,大约在同一时期,该属正与其远在南方的南美洲近亲分化。

还剩下两种解释。

1. 祖先能够在咸水中生存。 卡波比安科和弗里德曼结合现生及化石骨舌鱼科物种构建了一棵系统发育树。他们发现,在该科系统发育树的基部附近有海洋物种,即来自欧洲、北非和其他地区始新世海域的沿海骨舌鱼。他们认为,这一类群先从淡水进入海洋,随后又多次独立返回淡水 Capobianco and Friedman 2024。如果早期龙鱼能够耐受半咸水或沿海水域,那么澳大利亚和亚洲之间的海洋就是一道它们能够跨越的障碍,尽管它们的后代做不到。

2. 这一科当时已经广泛分布。 始新世骨舌鱼科并不限于南方大陆。Phareodus 见于怀俄明州的绿河湖床沉积,也见于昆士兰州的始新世沉积。其他骨舌鱼化石则出自欧洲、亚洲和非洲 Hilton and Lavoué 2018。按照这一图景,现生龙鱼并非留守原地的冈瓦纳古陆科群。它们是一个曾经分布于世界各地的科的幸存者,如今只剩下这条谱系延续至今的热带河流栖息地。

这两种解释并不矛盾,证据也支持将它们结合起来。一个部分具有耐盐能力、分布广泛的科群,恰好会产生我们所见的格局:南方近南极洲地区一次清晰的分化、一个对于其所在位置而言似乎过于古老的亚洲种群,以及无法用任何陆桥解释的亚洲与澳大利亚之间的分化。

那么,根源在哪里? #

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取决于你所说的是哪个根源。

南美洲和澳大拉西亚龙鱼的根源,最可能是大约5000万年前横跨南极洲的一片温暖的南方分布区。这是整个故事中证据最充分的部分:年代、大陆格局和气候记录相互吻合,而同一条路线也能解释有袋动物和侧颈龟的分布。

亚马孙龙鱼与澳大利亚萨拉托加龙鱼约在5000万年前分化,当时南美洲、南极洲和澳大利亚仍然相连,南极海岸也开始了最初的降温。
— Cioffi et al. 2019; Bijl et al. 2013

整个龙鱼科的根源并不限于冈瓦纳古陆。海洋化石和中国的始新世 Scleropages 表明,其祖先生活在世界广大地区的海岸和河流中。亚洲龙鱼抵达巽他陆架的路线,是整个故事中最不确定的部分。这一路线可能涉及跨越咸水水域,或者依赖一个更古老的亚洲种群延续下来。以印度作为漂筏的解释并不可行。

以下是各种可能性,按现有证据排序:

  1. 横跨南极洲的南方分布区。 证据最充分,但仅适用于 Osteoglossum 的分化。
  2. 早期龙鱼经海洋或沿海扩散。 对亚洲分布的最佳解释,并有海洋骨舌鱼化石支持。
  3. 一个分布广泛的始新世科群,幸存者留在不同大陆上。 与 Phareodus 和 S. sinensis 一致,并且很可能与选项2共同成立。
  4. 印度作为冈瓦纳古陆漂筏。 在历史上曾有重要地位,但已被目前的年代数据排除。

具有相同分布图景的其他动物 #

龙鱼只是众多案例之一:它们在南半球的分布使人不禁要问,是否是大陆的移动造成了这种分布。答案各不相同,而有价值的比较仅在于各类群的年代是否足够古老,能够追溯到大陆裂解之时。

  • 肺鱼的年代足够古老。南美洲和非洲的肺鱼仍是淡水鱼类中隔离分化最有力的例证之一 Capobianco and Friedman 2019。
  • 丽鱼科鱼类的年代太近。它们生活在南美洲、非洲、马达加斯加和印度,分布格局看起来像一幅冈瓦纳古陆地图,但化石和基因组测年显示,它们的扩散发生在大陆分离很久之后,因此它们必定跨越过咸水水域 Friedman et al. 2013;Matschiner et al. 2020。
  • 南乳鱼科鱼类起源古老,但其分布已被后来的扩散重新塑造。它们的幼鱼会在海中度过一段时间,这使它们能够跨越纯淡水鱼无法跨越的水域 Waters et al. 2000。
  • 侧颈龟和有袋动物符合南极路线。蛇颈龟科分布于南美洲和澳大拉西亚两地,而西摩岛上的有袋动物化石表明,南极洲曾是连接两地的通道 Joyce et al. 2016;Goin et al. 1999。

龙鱼同时属于上述两种情况。其南方分化类似于龟类和有袋动物。其亚洲分支则类似于丽鱼科鱼类:分布图看似由大陆格局造成,但年代数据表明它们必须跨越水域。

这是穿越白令陆桥地区的迁徙在南方的对应案例。那条路线是一座北方陆桥,使动物能够步行进入美洲,其痕迹保存在化石记录中 造就美洲的动物。南极路线则消失在冰层之下。我们对它的了解主要来自它曾经连接起来的动物。

世界各地水族箱中的龙鱼,是那段历史的终点。新加坡一间公寓里的红龙鱼和马瑙斯鱼市里的一条银龙鱼,其最后的共同祖先生活在一片温暖的河流地带,如今那里已被两公里厚的冰层覆盖。


参考资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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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Mu, Xidong, et al. “Osteoglossid pangenome reveals ancient teleost evolution and population dynamics.” Zoological Research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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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Capobianco, Antonietta, and Matt Friedman. “Vicariance and dispersal in southern hemisphere freshwater fish clades: a palaeontological perspective.” Biological Reviews 94 (2019): 662–6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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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FishBase. "Osteoglossum bicirrhosum, Arawana." 访问于2026年9月22日。
  19. Australian Museum. “The Eocene Epoch (56–33.9 million years ago).” 访问于2026年9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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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Wikimedia Commons. “File:2016-12-11 Arawana.jpg.” 摄影:Brian Gratwicke,CC BY 2.0。
  22. Wikimedia Commons. “File:Honglongyu3.jpg.” 摄影:Fanghong,CC BY-SA 3.0。